隆万盛世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膺天命抚有万方念及东大陆广袤之地虽远在海外然其土沃民繁实乃我大明疆土之延绵
  今特命辽东总兵李成梁提督军务於万历十一年八月十一日申时一刻率领官军前往东大陆开拓疆土抚绥远人.”
  太监尖锐的嗓音在皇极殿广场上迴响。
  万历皇帝坐在御座上，在他身前，是宣旨太监，再往前，就是此时跪地接旨的寧远伯李成梁。
  而在不远处，以魏广德为首的威武百官都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
  今日的朔望朝会，最大的事儿就是宣读这道旨意，也代表著大明向美洲大陆迈出了第一步。
  隨著李成梁接旨，广场上气氛也一扫之前的肃穆，所有官员脸上都带著笑意。
  总算可以结束了，这冗长而毫无意义的朝会。
  不知道明初时候的朝会是不是真的在商议大事，反正魏广德入朝以后，参加的朝会，根本就没有要商议大事儿的意思。
  逢年过节的时候，朝会时间会很长，但绝对不是有大事发生，而是宣读各方的贺表。
  还是那话，所有大事儿內阁和司礼监拍板，官员们有诉求，都是私底下游说，哪里需要在皇帝面前爭执。
  “將军为国出战，凯旋时朕定当不负卿家所付出。
  出征之时，定国公、魏师傅，你们带朕为李將军送行”
  正事做完，万历皇帝也没有平台召对，面授机宜这类场面活动，直接把后面的事儿安排下去。
  让徐文璧和魏广德为李成梁送行。
  东征大军集结在天津，而此次李成梁会从京城带走京营五百神机营，这是万历皇帝给他安排的亲兵。
  往大了说，是万历皇帝担忧李成梁的安危，所以派出京营最好的官兵担任他的护卫。
  不过实际上，这也算是朝廷对他的制衡。
  这些人有旨意在，李成梁要想调他们出战，难度颇大，只能是在他周围护卫“周全”。
  魏广德和徐文璧在万历皇帝说完后，双双上前接旨。
  很快，在太监“散朝”的喊声中，所有人恭送万历皇帝登上小轿，被太监抬走，这才纷纷转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各自回衙门办差。
  百官都回衙门了，內阁一行人，还有六部尚书，以及李成梁则是一起回到內阁，魏广德值房內。
  在这里，是最后一次会议，解决出征前李成梁需要先解决的问题。
  毫无疑问，李成梁再次提出兵部开拔银的问题。
  而张科的视线，则落到张学顏身上。
  “上午就把银子提出来发下去。”
  这么多道目光看向张学顏，他则是面无表情说道。
  划拨银子下去，还不准漂没，他其实也是盯著部里很大的压力。
  不管这么说，魏广德等人都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话就说出来了。
  可实际操作却是张学顏，而户部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先例”了。
  下面，虽然不敢反驳，但在行动上拖延、迟缓確实能干得出来的。
  別觉得上官发话，下面人就会埋头做事儿。
  有时候，话放出去，下面人心里有气，也会想方设法製造点麻烦出来。
  “我亲自盯著。”
  最后，张学顏掷地有声的说道。
  他这样说，也就是说出了门，他就直接在户部盯著银子的下拨，不再给下面人丝毫情面。
  其实屋里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个情况，不过有尚书盯著，下面人还是不敢再拖延。
  但是这么做了，对张学顏在户部，多少还是有影响的。
  “还有什么，粮秣可曾备足”
  魏广德只是看著李成梁，其他人看都没看一眼。
  半个时辰后，眾人从值房出来，三三两两一路说笑，气氛好似很轻鬆，只有张学顏面色严肃。
  还有李成梁，品级虽然高，但是和文官也走不到一路去。
  就算他想跟著，別人也不会带他。
  魏广德自是礼貌性的送人出房门，就站在门內，看著他们离开。
  当所有背影都消失后，魏广德才轻嘆一声。
  京官仗著权力在手，吃拿卡要的事儿，他早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在这种背景下，他在大明朝堂上几乎可以说呼风唤雨的情况下，底层官员还能製造麻烦。
  户部，下面的官吏就能给尚书难堪。
  之后户部怎么清理，他不知道，但张学顏可是治军之人，手腕不可能不狠辣。
  估摸著，户部接下来会乱上一阵子。
  “官吏，官吏，要如何治理这帮人，才会让他们知道利害？”
  魏广德嘴里轻声说道，回身走向书案。
  而南洋的旧港码头，周围站满军卒，不管是原来的水师码头还是民船码头，此时都已经被清空。
  泊位上，原来的商船都被要求出海，腾出空位。
  而在码头上討生活的力夫也都被驱赶出码头区域，他们只能在外面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往里面张望。
  就在他们身前十步远距离上，有官军把守，严禁他们靠近港口。
  旧港守备此时就站在望楼上，看著远处大海。
  昨日有快船来报，今日奉旨增援而来西海水师和缅甸官兵就要抵达。
  为了防止下船时引发混乱，他乾脆下令清场，整个把码头区域腾出来。
  最近旧港形势很是微妙，特別是边境上，亚齐国时不时发生衝突。
  民间也流传著亚齐国已经向边境集结了数万兵马的消息，都时刻在刺激著城里百姓的神经。
  特別是之前有消息，南海水师精锐尽出，已经被派往吕宋，市井坊间都在流传著朝廷打算彻底消灭吕宋南部的西班牙人的消息。
  朝廷在南洋同时出现两个对手，朝廷会如何抉择，没人说得清，都在担心朝廷会把精力集中在吕宋，而放弃旧港。
  那样，他们在城里，可就危险了。
  就算朝廷事后腾出手来救援旧港，可谁知道他们那时候是什么情况。
  人心不稳。
  就是当下旧港的形势，毕竟朝廷曾经有过放弃旧港先例的。
  各种流言快速在城里传播，显然已经超出正常情况，明显有人在推波助澜。
  好在大明的强大，虽然民间有各种担忧，但城內几大家族这个时候倒是旗帜鲜明的选择支持守备府。
  他们不短视，在当前局势下，只有跟隨朝廷才是他们最佳选择。
  想要依附亚齐国，除非吕宋大明兵败，南海水师全军覆没。
  那样的情况下，或许旧港真的就是没救了。
  可是可能吗？
  他们掌握了更多情报，西班牙人在菲律宾根本就没什么军力，根本不足以抵抗明军的攻势。
  而且，大明还可以隨时从南洋诸国徵兵。
  虽然这么想，但这些曾经掌握旧港的大家族自然也深知生存之道。
  即便在心里，依旧更相信大明的实力，但最近拜访他们的，亚齐国的说客，他们也都是礼遇有加，而且也没有把消息偷偷透露到守备府。
  当然，他们私底下这些小动作，是瞒不过旧港锦衣卫的。
  这些情况，都详细的被记录在案，神不知鬼不觉摆到了守备府的书案上。
  可想而知，此时旧港守备的压力有多大。
  对这些人，只要他们没有公开被叛大明，以他们在旧港的影响力，就算事后算帐，也清算不到他们头上。
  所以，他只能等待朝廷的支援。
  而朝廷也確实派来了支援。
  只要缅甸军队抵达，旧港就安全了。
  只是他不知道，缅甸军队带来的旨意可不是仅仅要求他稳住这里的局势，而是要彻底肃清苏门答剌岛上反明势力。
  “来了。”
  就在守备焦虑的时候，终於，有哨兵指著远处海平线喊道。
  隨即，守备举起千里镜，镜头里，一道道帆影渐次出现，然后是船身。
  “终於来了，朝廷的支援来了。”
  守备放下千里镜，对著手下大声喊道。
  旋即，从望楼向外，大明官兵不断挥舞手里的兵器和旗帜。
  “他们怎么了？”
  “不知道啊。”
  “什么来了？”
  一些苦力看到官兵激情欢呼，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声议论。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原因了。
  远处海面上，大明才战船出现在他们眼里。
  在人群里，几个和周围人仿若的苦力，看到海面上的情况，眼神中不自觉出现一丝忧色。
  在旧港，不仅有大量华人，还有许多当地土著。
  而这些人，一些自然是亚齐王国派来的探子，打听各种消息，包括明军在各地的驻防情况。
  实际上，所有军营附近，都有以各种討生活名义居留的亚齐国探子。
  锦衣卫掌握了一些，但都没动。
  毕竟，你抓了他们有什么意义？
  回头，对面又会安排人过来。
  发现了，盯住就是，至少在你眼皮子底下。
  等真正需要动手的时候，再出其不意拿下。
  在明面上，边境局势不稳，而在私底下，双方的暗战也逐渐升级。
  锦衣卫也撒出去不少密探，否则也不会发现亚齐王国和淡马锡的交易，还有亚齐军队不断向旧港附近集结的情报。
  只不过，这些消息带来的结果，就是让守备府更加紧张。
  很快，双层炮船展开，在港口外停留下来，形成一道保护线，一条条大福船在港口官兵的指引下停上泊位。
  跳板搭起，一队將官簇拥著一个青袍文官下船。
  旧港守备及守备府官员早就在码头上等候，只不过看到有文官下来，纷纷觉得诧异。
  只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对方的身份。
  在那人喊出“有旨意”后，周围將官士卒纷纷跪伏余地。
  当旨意宣读完成后，守备府惊诧之余，纷纷接旨。
  “余守备这些日子辛苦了，今日奉旨来援，请给我军两日休整时间。
  借著这个功夫，我们也商量下接下来要如何击败亚齐王国。
  旨意上说的明白，朝廷要灭国。
  亚齐王国胆子不小，尽然敢捋虎鬚，此战必须彻底覆灭其国。”
  带队的將官缅甸副將李崇贵，早年在刘显帐下担任游击。
  出征缅甸时，被李成梁看中，將其部带走。
  在明缅战爭中因功晋升为副將，这次缅甸抽调的三千兵马，儘是其部下。
  这样的布置，也是为了方便指挥。
  手下五名游击，各带一营兵马，装备还算精良。
  只不过，余守备看到他们的装备后，还是微微皱眉。
  好吧，虽然是明军在缅甸的精锐，但是相比水师，他们的火器化率明显偏低，不到四成。
  配置上各营也就一百来支鸟銃和几门火炮，而同级別的水师，鸟銃至少有二百支，火炮十余门。
  不过回过头来，余守备也觉得够了。
  他们是和水师比，装备差了许多。
  可比起对面的亚齐国军队，装备就好上不少。
  对面的火器，不说那些还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奥斯曼剩余火器，就算他们从葡萄牙人手里买到新式火器，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两成。
  而在南洋这地方，弓箭很少，主要是弓弦难以长期保存。
  毕竟气候潮湿，弓弦受潮后会鬆弛，影响射程和精度。
  所以，南洋诸国不是不懂弓箭的威力，但他们装备的弓手还是偏少，他们似乎更喜欢投掷短矛。
  船上士卒在旧港官兵指引下，依次下船，之后又招呼苦力帮忙搬运从缅甸带来的物资。
  而李崇贵则被余守备等旧港官员迎入城里守备府，府中早就备下酒宴款待。
  只不过，在苦力们爭著想被选中，参与僱佣，帮忙搬运物资的时候，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向远处而去。
  而旧港市面上，有官军抵达的消息也飞速传播。
  毕竟城市距离港口不远，不过几里地。
  听到有官军前来支援，当地百姓自然是欢喜的。
  至少有他们的到来，不必担心前些日子那些流言。
  而城里那些大家族也在得到消息后，纷纷给门人下令，以后不允许亚齐王国的说客登门。
  之前如果还是虚与委蛇，这个时候已经不必装了。
  那时候担心出事儿，自家安危，所以好生逢迎。
  现在朝廷派来援兵，他们对旧港安全自然不再担心。
  不过对於码头上传旨的內容，还是把消息封锁起来。
  当时周围的官兵，都被下达了封口令，禁止私下里议论。
  “砰砰。”
  就在城里百姓安稳下来的时候，距离旧港城二十余里外，巡逻的明军看到有人想要闯边，冲向对面亚齐王国，官兵毫不犹豫对著那些身影就开枪。
  枪响过后，两人被击倒不知死活，剩余数人更加拼命往外跑。
  眼看著，他们就越过了旧港和亚齐国的边境。
  “把尸体拖回去，儘快离开，不要和对面衝突。”
  知道援军抵达，余守备並没鬆懈，给巡边哨所下令加强戒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