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半路杀出的彭老二
文昌路北口，旧商业街后仓。
许明和胖东按著定位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先看见了一辆小货车。
车斗上堆著绳子、麻袋和几块旧木板，旁边站著三个穿短袖的男人。其中一个剃著寸头，脖子上掛著粗金炼，手里夹著烟，正跟物业的人说话。
周老板也在。
他站得离几个人都不近，手插在裤兜里，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恨不得自己没来过。
胖东脚步一慢。
“明子，情况不对啊。”他压低声音，“这不像等咱看货，像等咱给人腾地方。”
寸头男人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就是许明？”
许明还没说话，胖东先笑了一下：“您哪位？”
“彭老二。”寸头男人弹了弹菸灰，“这一片清仓清运，基本都是我干。”
他说完，眼神在许明身上扫了一圈，笑了。
“我听说了。昨天有个小年轻，一百来块捡了台咖啡机。”
胖东脸色变了点。
彭老二没停。
“运气好一次，就真觉得自己会看货了？”
他后面两个清运工也跟著笑了笑。
那笑声不大，但听著很扎人。
周老板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又憋回去了。物业那人也没接话，只皱著眉看时间。
许明看著那辆小货车，又看了看仓库门口掛著的锁。
他知道彭老二是故意当著几个人的面压他。
人、车、物业，全在彭老二那边。
他和胖东两个人，手里只有一张捡来的设备交接表。
如果这时候急著反驳，反而像心虚。
许明说：“我不搬货，先看。”
彭老二乐了：“看？这仓库是你家展厅啊？”
胖东忍不住了：“看一眼又不花你油钱。”
“是不花我油钱。”彭老二把烟掐了，“但耽误我干活。”
物业那人也有点不耐烦：“周老板，你们到底谁处理？这仓库占了两个月了，上面天天催，后面铺子还等著进料。今天再拖，我这边不好交代。”
周老板低著头：“我不是说了吗，先看一下……”
“看什么看。”彭老二打断他，“你这店都关了，东西也没人认。我三千块整仓清走，今天下午车就能来，物业省事，你也省事。”
胖东听到“三千整仓”，眼睛先亮了一下，又马上压住。
彭老二从物业手里拿过一张单子，往许明面前一晃。
“物业已经同意清运了。整仓杂物，我三千块包走。你们要是来凑热闹，站远点。”
许明没有看彭老二，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
纸很新，摺痕也新，右下角有个物业章，字写得挺潦草。
他伸手接过来。
彭老二没拦，反而笑了：“看得懂吗？”
许明手指碰到纸面，几行字隨即浮了出来。
【凭证状態：未绑定整仓处置】
【標籤痕跡：临时补写】
【处置范围：不完整】
许明心里一停。
他其实不懂清运单该怎么写，也不知道物业这边正常流程是什么。
但这几行字够了。
临时补写。
处置范围不完整。
许明抬头，看著彭老二。
“这单子，今天早上才写的吧？”
彭老二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很短。
要不是许明一直看著他，可能都看不出来。
“你管它什么时候写的？”彭老二把菸头丟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物业章在这儿，字也签了，能清就行。”
物业那人皱著眉：“你们到底看不看？我下午还有事。”
胖东看了许明一眼。
他其实也没看懂那张单子有什么问题，只知道许明刚才那句话问出去以后，彭老二没刚才那么横了。
许明没装懂行。
他把单子摊开，指著上面的字：“我不懂清运。但这上面写的是杂物。”
彭老二不耐烦：“里面本来就是杂物。”
“行。”许明点头，“那仓库里有几台机器？”
彭老二顿了一下。
物业那人也看向单子。
许明继续问：“製冰机算杂物吗？咖啡机算杂物吗？展示柜算杂物吗？”
胖东反应很快，立刻接了一句：“桌椅板凳叫杂物我能理解，几千上万的机器也叫杂物，那我家电动车是不是也能叫大型可移动废铁？”
彭老二瞪了他一眼：“你少插嘴。”
胖东往许明后面缩了半步，小声嘀咕：“急了急了。”
许明没笑，把清运单递迴去。
“彭老板，我不是说你不能清。”
“那你什么意思？”
“你这单子能清垃圾。”许明看向仓库门，“但它没写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彭老二脸色沉了点。
许明说：“真要早就定好的清仓，不会连仓库里有几台机器都写不清吧？”
物业那人伸手把清运单拿了过去。
单子上只写著“后仓杂物清理一批”。
没有设备名称，没有数量，也没有照片。
彭老二声音硬了起来：“以前都是这么清的。”
许明看著他：“以前没人追究，不代表这次也没人。”
这句话一出来，周老板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物业那人也没再催。他拿著那张单子，表情变得有点烦。
对他来说，仓库確实得清。
可如果清完之后有人回来追设备，麻烦也会落到物业头上。
彭老二刚要开口，许明已经转向物业。
“我们先看，不搬。真是没人认的东西再谈。”
物业那人捏著单子，看了看彭老二，又看了看周老板，最后把钥匙拿了出来。
“行。进去看。”
彭老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胖东跟在许明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明子，你刚才那几句，听著像外行。”
许明看了他一眼。
胖东补了一句：“但外行得挺准。”
捲帘门被物业拉起来时，灰尘扑了出来。
胖东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这味儿，像十家奶茶店和三家火锅店一起倒闭。”
仓库里没有灯，物业用手机照了一下，里面堆得很乱。
靠左边是一台冷藏展示柜，玻璃门上还贴著半张促销贴。旁边压著一台製冰机，外壳有点凹，但牌子还在。更里面有几张桌子、纸箱、小票机，还有一台落灰的双头咖啡机。
角落里还堆著別的东西，杂得很。
有儿童摄影店的背景板，有旧美甲桌，还有几个写著“茶饮物料”的塑料筐。
周老板看到那些东西，立刻说：“这些不全是星岸的。后来物业又往里塞过別的。”
物业那人有点不高兴：“你们一直不处理，我不往这儿放往哪儿放？后面几家撤场也催著清东西。”
彭老二马上接话：“所以我说整仓清走最省事。你们一个个分，分到明年也分不清。”
胖东眼睛已经亮了。
“明子，这回真不是一台磨豆机了。”
彭老二在旁边冷笑，故意对著许明二人：“看见没？这才叫整仓货。没车没人的，看了也白看。”
物业那人也催：“你们快点，別磨蹭。彭老板下午能不能安排车？今天能拉走最好。”
彭老二立刻接话：“整仓三千，我出。你们要是想玩，拿钱拿车出来，別光站这儿，看。”
他故意把最后一个字念得很重。
三千整仓。
这几个字太诱人了。
光那台製冰机，看著就不止这个价。
许明也看著那几台大件。
他不可能不心动。
南桥进不去，老夏那台磨豆机还卡著手续。眼前这一仓库东西，如果真能拿下，至少说明他还有路。
许明往前走了一步，手先碰到门口那台製冰机。
第一行字浮出来时，他心里先跳了一下。
【成交价：7600元】
七千六。
胖东一直盯著他的反应，见他停住，眼睛更亮了。
“有戏？”
许明没回答。
下一行字继续浮出来。
【交易標籤：门店整批设备採购】
【交易状態：分期未结清】
许明心里刚冒起来的热劲，一下被压住。
他又碰了碰旁边的冷藏展示柜。
【成交价：12800元】
这个更高。
胖东差点没忍住笑。
可后面两行紧跟著出来。
【交易標籤：租赁展示设备】
【交易状態：待归还】
许明把手收回来。
胖东见他不说话，低声问：“咋样？”
许明没有直接回答，只看向彭老二。
“这台製冰机的钱，付完了吗？”
彭老二一愣，隨即笑了：“你问我？我清运的，又不是开咖啡店的。”
许明点点头：“那这台展示柜呢？是店里买的，还是租的？”
彭老二脸上的笑淡了点。
物业那人也看向展示柜。
周老板站在后面，眼神躲了一下。
许明没有追著周老板问，只继续看著彭老二。
“你刚才说整仓三千拉走。”许明语气不高，“钱没付完的、租来的，也算在里面？”
彭老二皱眉：“你怎么知道没付完？”
胖东听见这句，眼睛立刻亮了。
彭老二问错了。
他要是不心虚，第一反应应该是反驳。
可他问的是，你怎么知道。
许明指了指製冰机侧面那张还没撕乾净的售后贴。
“这上面还有原来的编號。”
他看向彭老二。
“你说整仓都能拉，那这台算谁的？星岸的，物业的，还是你单子里的杂物？”
彭老二脸色沉了下来。
物业那人也不催了。
仓库门口一时间安静下来。
彭老二没接许明的话，只冷著脸把烟又点上了。
胖东却已经看明白了。
那几台大件看著香，但真要拉走，后面可能全是麻烦。
他刚才的兴奋退了一半，小声问：“明子，那这仓库不全是雷吧？”
“看完再说。”
许明往里走。
地上东西很多，纸箱塌了一半，杯套和吸管散得到处都是。角落里压著一台黑色机器，外面裹了一层灰，旁边还堆著几根发黄的水管。
胖东看了一眼：“这啥？小锅炉？”
物业说：“不知道，前面清东西的时候从水吧檯底下拖出来的。”
彭老二嗤了一声：“破净水器，没人要的东西。你们要是喜欢，搬回去当床头柜。”
他这话一出，旁边两个清运工又笑了。
他们干清运，喜欢的是大件。
製冰机、展示柜、咖啡机，哪怕不能立刻卖，也一眼看著像钱。眼前这台黑乎乎的东西，没牌子，没亮面，管子发黄，接口还旧，看著就像拆下来的废件。
胖东本来想懟，许明已经蹲下去了。
许明也不懂这东西具体怎么用。
他只知道咖啡店对水有要求，但净水、软水、滤芯这些门道，他一样不熟。
所以他没急著说话，只把手搭在外壳上。
几行字浮了出来。
【成交价：5200元】
【交易標籤：门店自购水处理设备】
【交易状態：结清採购】
许明眼神定了一下。
五千二。
自购。
结清。
这几个字，比刚才那台一万二的展示柜更让他踏实。
他又看见机器侧面贴著一张小纸条，上面写著“水吧檯下，弃置”。
许明碰了一下那张纸条。
【凭证状態：绑定真实处置】
【处置標籤：物业弃置清理】
【处置状態：已確认无人认领】
这台能碰。
许明站起来，看向物业。
“这台在你们清运单里吗？”
物业翻了翻手里的夹板，又看了看角落。
“水吧檯下面那台？在。这个没人认，之前通知过，没人来拿。”
彭老二本就不善的脸上，嘲讽更是明显：“不是，你就挑这破玩意儿？”
胖东也有点懵：“明子，这个真值钱？”
许明没有说值钱。
他拍了拍机器外壳上的灰。
“至少它能说清楚是谁不要的。”
彭老二笑了：“放著製冰机、展示柜不要，挑个破净水器，你是真不会看货。”
许明看向他：“那你让给我？”
彭老二一噎。
他看不上归看不上，可许明真要，他又不想白让。
物业在旁边不耐烦了：“这台单独清掉也行，省得占地方。你要，给两百，自己搬走。”
胖东猛地看向许明。
两百。
许明手指在机器边缘敲了一下。
“能开收据吗？”
物业愣了下：“两百块你还要收据？”
许明说：“要。上面写清楚，水吧檯下净水设备一台。”
物业皱眉：“这么麻烦？”
许明看了一眼彭老二手里那张清运单。
“写清楚，后面少麻烦。”
彭老二的脸上有点掛不住。
他刚才那张“后仓杂物清理一批”，就是因为写得太模糊，才被许明问住。
现在许明两百块买个破净水器，都要把东西写明白。
胖东立刻跟上：“正规军，讲究票据。”
物业看了他们一眼，最后摆摆手。
“行，开。”
彭老二这下笑不出来了。
许明蹲下去，准备把净水器后面的水管理出来。
机器背面还有一张被灰糊住的旧服务贴。
他用指腹擦了擦，上面露出半个褪色的標誌。
不是星岸咖啡。
那標誌像一片细长的叶子，旁边印著一行小字：
南枝门店设备巡检。
许明动作停了一下。
胖东凑过来：“南枝？姜老板那个南枝？”
许明没马上回答。
姜寧说过，她接手南枝的时候，前老板留下过一堆旧合同和维修单，到现在都没整理完。
可这台净水器，是从星岸旧仓库里翻出来的。
许明看著那张旧服务贴，心里忽然有点不对劲。
他花两百块买下的，好像不只是一台净水器。
胖东还在旁边小声嘀咕：“不会吧，咱从星岸仓库里捡东西，还能捡到姜老板那儿去？”
许明把服务贴上的灰又擦乾净一点。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串很小的编號。
【巡检编號：nz-旧店-017】
许明盯著那个“旧店”看了两秒，把净水器后盖重新扣上。
用仅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先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