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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燕回关,没了
      春风楼最后一盏灯笼被点亮的时候,许幽兰关上了窗户。
      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走回琴案后面坐下来,手指摩挲著琴弦,开始想下一个目標选谁。
      她把琴弦调紧了一分,开始弹第二支曲子。
      分身走出兰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守城的士卒抱著长矛靠在门洞里,眼皮耷拉著,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从面前走过去。
      他没有走官道,折向北边一条小路,穿过一片枯了大半的芦苇盪。
      芦苇叶子擦过衣角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一只野鸭从深处惊起,扑棱著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株老柳树下停住脚步。
      柳树已经很老了,树身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皸裂如老人面。
      枝条垂下来,光禿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树下是一口废井,井沿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井口封著一块厚重的石板,上面积了厚厚一层落叶。
      他需要想一想。
      许幽兰猜出他是一级权限者,这件事本身不重要——因为这本就是本体的想法,让他来充当那个一级权限者。
      她说不说出去,对结果影响不大:相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说了也没用。
      现在更重要的就是要本体匯报。
      下一个目標是谁。
      ……
      大乾王朝,北境,燕回关。
      燕回关,是一道峡谷。
      南北两座山像被天神用斧头劈开,中间夹著一条宽不过三十丈的通道,最窄处只容三骑並行。
      山壁上凿著密密麻麻的箭孔,像蜂巢,像千百只黑洞洞的眼睛同时注视著谷口。
      这里是北境第一险关,也是大乾王朝抵挡北方胡族的最后一道铁闸。
      六十年前胡族十万铁骑南下,在燕回关前撞了四十一天,留下一地尸骨,最终也没能越过这道峡谷。
      关城里驻扎著三千守军。
      三千人守一道三十丈宽的谷口,绰绰有余。
      所以燕回关的守军是北境诸军中最懒散的一支——操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巡夜能少走一圈就少走一圈,军械库里的弓弦鬆了没人紧,箭簇锈了没人磨。
      参將姓刘,是个世袭的军职,最大的本事是和军需官一起倒卖军粮。
      这样的人在大乾北境多如牛毛,不差他一个。
      所以当燕回关的兵卒们在同一天夜里同时做了一个梦的时候,没人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梦里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草是枯黄色的,齐腰深,风吹过来像海浪一样起伏。
      天空很低,云压得很近,不是白的,是暗沉沉的铁灰色,像一口倒扣的锅盖。
      草原尽头有一道黑色的线,那条线在移动——从远到近,从细到粗,从模糊到清晰。
      是骑兵。
      胡族的骑兵,十万,和六十年前那支一模一样。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枯草被踏碎扬到半空,胡刀在铁灰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弧光。
      三千守军站在草原上,手里握著长矛,脚下没有城墙。
      他们想跑,腿动不了;
      想喊,嘴里发不出声音。
      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响到整个天地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然后最前面的骑兵衝到了面前,胡刀高高扬起,刀锋在视线中无限放大——
      梦醒了。
      所有人同时醒来,汗湿透了被褥。
      第二天巡夜的时候,有人听见城墙外面有马蹄声。
      不是很多马蹄,是一匹。
      得得得,得得得。
      从关外黑暗的旷野里传过来,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指节一下一下敲一扇很远很远的门。
      守军举起火把往外照,光只能照到十几丈外的地面,再远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马蹄声在黑暗里响了一会儿,停了。
      没有人骑马出现,也没有人离开的声音——就那么停了,像那匹马在黑暗中站住了,正隔著火光看著他们。
      第三天,一个哨兵从箭孔里往外看的时候,看见关外的旷野上站著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哨兵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和马都不见了。
      第四天,刘参將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死状很安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握著一本帐册,像是在算帐的时候睡著了。
      但仵作验过之后,脸色变得比尸体还白:刘参將像是在死前遭受了什么酷刑一样。
      第五天夜里,燕回关三千守军同时做了一个梦。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梦——枯黄的草原,铁灰色的天空,十万胡族铁骑从地平线上压过来。
      不同的是,这一次梦没有在刀锋落下时结束。
      刀落下来了。
      他们感觉到脖颈上的皮肤被切开,感觉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感觉到身体里的热量隨著血液一起流走,感觉到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燕回关三千守军无一醒来。
      三千人躺在各自的床铺上,面容安详,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像一群睡得格外沉的人。
      但叫不醒。
      泼水叫不醒,针刺叫不醒,在耳边敲锣也叫不醒。
      他们的识海全部空了,和参將一模一样:不是破损,不是受伤,是被取走了所有东西。
      消息传到最近的州府用了两天,从州府传到京城用了五天。
      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信使把军报递进兵部大堂的时候,整个人从马上翻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磕出一片血印子。
      兵部尚书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燕回关,没了。”
      三千守军全部沉睡不醒,北境第一险关成了一座空关。
      没有敌人攻城,没有大军压境,甚至没有任何人越过那道峡谷。
      但燕回关就是没了——因为守它的人没了。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一个穿灰袍的人从燕回关的城门下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步幅不大不小,像一个不太著急但又不会在中途停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