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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是自己饮过了量?檀华思绪混沌,为何杨知煦今夜说的话她通通搞不懂。
      檀华问:“什么酒?那坛烧刀子?你好奇那个?那是北方的烈酒,你不一定喝得惯。”
      杨知煦:“谁想喝?”
      檀华:“……你不想喝?那你为何要与徐庆远争?”
      杨知煦头靠在树干上,静静瞧着她。体内一阵阵的疼痛让他几乎每三息就要打个颤,额头上冷汗渗下,在眼睫前形成一片朦朦的雾。
      也许不是汗……
      杨知煦后知后觉,这大概是他强行动武,气脉倒冲针穴,模糊了眼力。
      倒像是给她蒙上了一层纱似的。
      “与他争?”他轻轻的声音,“我哪有那个本事?”
      檀华听得眼睑一跳。
      就刚刚在镖局里过的那几招,她看得再明白不过,杨知煦境界远高于徐庆远,只是如今沉疴难起,实在身有所限。
      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呢?
      像是故意让人难受一般。
      杨知煦淡淡道:“徐总镖头之前总说自己年纪大了,怕镖局后继无人,如今再看,徐庆远武艺高强,现在又迎来了你,今后镖局有你们两人共同坐镇,想来徐总镖头也不用担心了。”
      他的话听得檀华越发气滞酸沉。
      她上前两步,蹲在杨知煦面前。
      她离得很近了,可杨知煦眼前还是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波,只有她眉心那点红痣,清晰异常,如同某种光华宝器,强行镇乱。
      “不要再说了。”檀华道。
      杨知煦嘴巴张了张,最后脸上的笑渐渐淡下,视线也垂了下去。
      檀华抓住杨知煦的手臂,给他扶了起来。她搀他去车内,杨知煦低声道:“我这个样子不能回府。”
      檀华道:“好,我知道了。”
      檀华将车赶去医馆。
      医馆早已歇业,檀华下了马车,在拉车的马颈上轻轻拍了拍,口中发出“嘘”声,马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动了。
      檀华将车帘掀开,杨知煦脸色无华,眼周泛黑,嘴唇微微发紫。
      檀华带他回到后院的小屋。
      她扶杨知煦坐到榻上,探他体内气息,弦急如刀刃,脏气独现,邪盛正衰。她不敢乱来,对他道:“我去找三娘。”
      杨知煦蹙眉道:“我没事,别让他们知道。”
      檀华道:“不行。”
      杨知煦闭着眼睛,头无力抬起。
      “我的身体我清楚。”
      檀华想了想,折中道:“那你告诉我方子,我去抓药,你先躺下。”
      檀华扶着杨知煦靠到床头,强行问出了一个药方,她记好后,去前院抓药,磨药,回来煎煮成汤。
      檀华把煎好的药汤拿给他,杨知煦伸手接,那手有些颤,檀华怕他不稳,就没松开,半托半就将碗放到他口边,他饮了半口,眉头一紧,檀华问:“怎么?药有问题?”
      杨知煦道:“苦。”
      “……什么?”
      这一个字让檀华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他怎么会说苦呢?
      这不是他自己配的药吗?
      杨知煦头偏开了,道:“本来我也不想喝,是你非要我开方。”
      檀华哑然。
      她把碗放到一边,起身在屋里找,找了一圈,无功而返。
      她道:“原本还剩些糕点,但我晌午走时,怕堆积腐烂生虫,就丢掉了。”
      杨知煦道:“收拾得真干净,也怪不得你,原是没想再回来,却被我连累至此。”
      檀华看着他的侧脸。
      这一夜甚是古怪,但檀华到现在,至少能明白一点,那就是杨知煦对她生了责怪,具体责怪些什么,她还没有搞清。
      檀华坐到榻边,道:“先把药喝了吧。”
      杨知煦不言,也不动。
      檀华静了一会,把煎药的小炉拿过来,伸手沾了点药汁,试了一口。
      的确味苦如胆,使人喉咙发紧。
      檀华:“我去给你找点糖。”
      杨知煦:“坏药性。”
      檀华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片刻,檀华拿起小炉子,一仰头,将里面剩的药汁都喝干了。
      杨知煦动了动,“……你干什么?”
      檀华把空了的炉子放到一边,道:“我陪你喝,我先喝。”
      杨知煦扶着床榻,撑起身子,“快吐了,坚苦之药易伤脾胃津液,你没病喝它作甚?”
      檀华道:“已经喝了。”她去拿他那碗,“你的药都贵,这碗你不要也给我。”
      杨知煦本就气虚,被她这么一激,着急说话,一开口又咳起来。檀华过去顺顺他的背,又把药拿到他嘴边,杨知煦垂着头,气喘吁吁,最终被她连推带灌给喝掉了。
      夜里静悄悄,檀华将空碗药炉都收好,杨知煦面色苍白,靠在床头。
      檀华道:“杨公子,你得休息了。”
      他没说话。
      檀华道:“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就唤我。”
      他盯着眼前顺着窗缝照在榻上的一缕月光,依旧沉默。
      檀华走到门口,回头看。
      他瞧着有些狼狈,头发乱了,衣裳也不如平日里那么一丝不苟,加之满脸病容,整个人如同一支憔悴的病荷,连背脊都撑不直了,全不似往日里随性成风的模样。
      看他这样子,须臾之间,檀华难过异常,这往外的一步说什么也迈不出去。
      牙关紧了又紧,她两步回到了榻旁,盯着杨知煦道:“杨公子,你有什么怨愤,尽可直言,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他还是一动未动,檀华眼睛微眯,转身离去。没一会,她回来了,抓着杨知煦的手腕翻开,将一把平日她切草药的刀子放到他手里。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那日是我折辱了你,这条命反正也是你救回来的,你要觉着救错了,随时可以拿回去。”她见他垂下眼眸,似是在看自己的手,“握不住?我帮你,想来杨公子从前也是个用兵器的好手,就给个痛快的吧。”
      她抓着他的手攥紧刀柄,他眉头一皱,想要避开,但他病中没有气力,拗不过檀华,另一只手也上来推。
      “……放开我。”这点力气当然不够让檀华退却,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杨知煦的身子又开始抖,他挣了许久,猛地一推她,怒道:“我让你放开我!”
      他这一挣,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掉了出来,滚到榻边,月光一照,居然是檀华曾经雕的那匹小木马。
      檀华认出此物,愣住了。
      “松开……”
      她放开了手。
      那刀子掉到地上,“吭啷”一声清脆响。
      杨知煦将木马捡回,重新放入怀中。
      这一番挣脱,他一点力气也没剩了,只能靠着肩膀耸动,提着胸肺喘息。“……你让我取你的命,”他声音喑哑,半句半句地说话,“你还有心吗?”
      有。
      檀华想回答他,不然她胸口间的这百转千回又是什么?
      无计可施,苦不堪言。
      她喃喃道:“你到底想我怎么做?”
      她好像听到他轻轻“呵”了一声,“……我说的不作数。”
      檀华:“杨公子,我……”
      她似是想说什么,或是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静了太久太久。
      杨知煦转头看她,看她那纠结茫然的神态,和那有些无措的举动,心中竟然渐生出丝丝缕缕的安慰。
      但这种安慰也让他惭愧。
      刚刚得知檀华离去时,他确有怒意,但从见到她到现在,她种种言辞行径,他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檀华年纪比他小,性子直,应是没遇见过那些弯弯绕绕,她有误解,做出这般决定,定也不好受,现下还要平白被他这样磋磨。
      杨知煦心中暗叹一声。
      倒像是他在欺负她一样了。
      “扶我一下。”他低声道。
      檀华听了,上前扶着他手臂,让他好好躺在榻上。
      后背一着床,杨知煦全然失力,头脑也沉了下去。
      “……你不辞而别,可是因为觉着我不想再见你?”
      檀华道:“是。”她见杨知煦实在昏顿,上前道,“杨公子,你先休息,我们醒来再说。”
      杨知煦努力睁着眼,一定要把这事同她讲清。
      “近期朝中……朝中要来人,征缴银钱打仗,我这几日,都在为此事奔波。”
      檀华一顿,道:“好,我知道了,你先休息。”
      杨知煦:“我并非故意不见你,也从没认为,你……你折辱了我,你莫要多想,我只是……”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檀华轻声道:“别说了,先休息。”
      “我只是……”他眉头轻蹙,还想再解释点什么。
      檀华实在不想他再耗气,又不敢贸然点穴,就直接伸手过去,盖在他的嘴上。
      “别说了,杨公子,睡觉。”
      她掌心那股熟悉的香,混了一点她刚刚煎药时残留的一丝苦涩,突然进入鼻腔,让杨知煦把什么话都忘了。
      他就在这股温热的异香之中,沉沉入眠。
      夜深了,檀华去归还马车。
      回来的路上,碰见了绕城两圈没找到杨知煦的李文,他骑在马上,见到檀华,顿现一脸哭相。
      “你怎么在这啊!公子没啦!公子没了啊!啊啊啊啊啊……”
      “别嚷。”檀华道,“杨公子在医馆。”
      “什么?!”
      “别出声。”檀华带李文去见杨知煦,但没让进门,就让他在门口看了一眼。李文要往里挤,檀华一个小擒拿,将他手臂掰到身后,关好门,把人推出后院。
      “你——!”
      “别嚷。”檀华最后警告道。
      李文压着声音,怒火中烧,手指头指着她,一句一戳,“你还有脸要求我?我家公子来这里是不是为了找你?你人呢?!公子骑马出去是不是也为了找你?公子那身体能骑快马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