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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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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山海经》
      三人赶到四號隧道已经是下午时分。
      此地偏僻,四周都是一个个起伏不定的丘陵山脉,这也是湘省北部最常见的地势地貌。
      山丘看著低矮,可若是只靠双脚踏足,上上下下的间隙也能叫人望山跑死马。
      县城因为有几座不大不小的煤矿,从大生產时期就开始为道路通畅做基建,基本上太小的山丘无非是让人在开车的时候会出现心里一升一落的失重感,修葺道路也不算太难。
      只有那种坡度陡峭,不適合货车行驶的地方,才会打通山体中空,以隧道的方式提供通行。
      在桃源县,这样的各式隧道特別常见,基本上没过个七八里路,就能经歷一段漆黑冗长的黑暗之行。
      下午的阳光开始变红。
      就像是骆惠君的心,灵觉狂跳,总觉得会和这发红的夕照一样,充满著不祥。
      “周师兄,你看骆家妹妹都嚇成这样了,要不……咱们別在下午时进去了吧,晚点天黑了再进去?”
      “不!”
      “千万別!”
      两人一齐发出了大叫。
      “你特么有病吧!好好的白天不去,非要到了晚上再进去,是生怕遇不到脏东西?”
      张扬摊了摊手,显得很是艺高人胆大:“遇到不是正好?刚好一起超度了便是。”
      “你……”
      周兵有些无力吐槽。
      龙虎山天师府,放在玄门序列中那可是玄门翘楚的存在,如此泱泱名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张扬如此性子跳脱的道士。
      修道之人虽然讲究个隨心所欲,隨遇而安,可也多少讲究些玄门礼数,修心也要习得些许温良恭俭让的品德。
      倒也不是说张扬性格有多恶劣,就是性子未收,小覷天下英雄,也过於轻视邪祟鬼物的存在。
      “还是现在进,黑夜是那些祟物的主场,我收到的指令是探查四號隧道,並不是解决这里的祟物,在不確定灵异等级之前,一切当以小心为上。”
      “区区恶鬼而已,有我……”看著两个队友不忿,特別是骆惠君那已经开始不满的眼神,张扬耸了耸肩:“你是队长,你说怎样就怎样!”
      面对著夕照,三人缓缓走进了废弃已久的四號隧道。
      那似血般鲜红的夕阳照在三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件血色之衣。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隧道不通风,所以特別隔音。
      一进入漆黑的洞口,三人便立刻感受到了一股阴凉之意,刚刚耳边还縈绕不绝的鸟叫风声,也突然没了动静。
      “有阴气,注意戒备。”
      周兵的手里拿著一个罗盘,上面的指针並未向南,而是缓慢匀速的顺时针旋转,就像是雷达扫描器一样,探知著未知的风险。
      骆惠君打开强光手电筒为三人照明,右手伸进腰间的军绿色帆布包,夹著一张面容模糊的凶恶儺面,隨时准备戴上。
      相比二人,张扬也收起了嘻嘻哈哈,右手掐雷诀放於唇间,左手以掌向身前虚掩。
      “师兄,有动静吗?”
      “还没有,我试试加大通灵罗盘的灵力试试看。”
      周兵手中罗盘呈后天八卦排列,共分八列三行,其中三行在转动,不停排列著八列的卦象组合,警惕地洞察著周遭的环境。
      “奇怪了,明明在门口就能感受到浓郁的阴气,这里必然是有祟物存在的,怎么通灵罗盘上却毫无反应?”
      “嘻嘻,说不定是知道我这龙虎山弟子要来驱邪斩灵,一个个早就撒腿跑路了呢?”
      “胡闹!”周兵忍不住呵斥了起来:“执行任务期间,给我严肃点!”
      “你家长辈没给你科普过吗?初生之鬼大多数都是地缚灵级別的普通鬼物,沾染血气积怨之后才会进化成恶鬼,恶鬼往上为凶鬼。”
      “凶鬼和恶鬼也无法完全摆脱地缚灵的自身限制,虽然拥有短时间外出作祟的能力,事后还是得回自己死前之地蛰伏,你说的跑路,他们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听到周兵的呵斥,张扬撇了撇嘴:“万一有凶鬼往上……”
      还没说完,骆惠君一脚踹在了张扬的小腿上,直接踹得这位名门修士哇哇大叫。
      “呸呸呸,你他娘再乌鸦嘴,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这话確实有些晦气,张扬吃了一脚后没生气,老老实实的告了个饶。
      可这人就是有些管不住嘴巴,巴拉巴拉的喜欢扯些有的没的。
      “唉,你们是不知道,我玄门弟子最克邪祟鬼物,各省玄门之中尤其以我龙虎山雷法为最,你们是真的有些小题大做,过於紧张了些。”
      听到这话周兵没回嘴,因为人家说的是真。
      湘省玄门,论正统道统確实不及中原鼎盛,道以衡山最兴,佛亦以衡山最正,浮邱、岳麓等山虽有传承,终究要逊一筹,排位次第皆以衡山正统为尊。
      可若论偏门杂学,湘省反倒称得上全国翘楚,巫、蛊、儺三脉皆发源於此,堪称兴盛之地。
      只是这些偏门手段,在本土尚且隱於山野、不敢公然显化,若是去到中原,动輒便会被名门正道视作旁门左道,乃至打为邪典围剿。
      倒不是它们除祟镇煞的本事不如玄门正法,论起对付阴邪鬼祟、凶煞精怪,巫儺手段往往更直接、更狠辣,只是路数偏野、不循正宗教规,不被中原主流认可罢了。
      平日里有诸般不服,周、骆二人或许还会据理力爭,可放在张扬面前,確实让二人有些失了口角的底气。
      无他,盖因龙虎山之名,如同一座大山。
      若不是湘省灵调局的玄门势力过於薄弱,也不至於从老表家调人协防。
      不过到底是年轻人,骆惠君还是忍不住还嘴:“哼,都是为人民服务,就你最高贵?”
      “嘿,你这妮子,我好声好气的和你理论,你咋能隨便给人扣帽子?”
      眼见两人要爭吵,周兵顿觉头疼。
      队长不好当啊,就带两个人都让他叫苦不迭,门户之爭又哪里那么好爭辩,更不用说他都想出言呛声几句。
      然而就在他准备劝架之时。
      刚刚还在滋溜乱转的罗盘却是起了反应。
      原本顺时针旋转的罗盘骤然一停,隨后立刻像被猛抽过的陀螺一样,开始逆时针疯狂旋转起来。
      互相交错转动的八卦阵图也开始频频发出金光,开始紊乱排列。
      “都特么別吵了,来活儿了!”
      骆、张二人顿时偃旗息鼓,三人互相背靠,以三才之势朝著四周深邃的黑暗警惕了起来。
      “师兄,那些东西在哪儿?”
      周兵口中吟诵,带著微弱绿光的右手朝著罗盘的八卦图一转,原本紊乱的罗盘立刻停止乱转。
      指针向西,两道卦象亮起了金光。
      上盘:上兑下坎。
      下盘:纯兑卦。
      周兵的脸色瞬间煞白,恐惧使他两眼圆瞪,下意识的就想朝著隧道出口狂奔。
      “师兄,什么情况?”
      “必死之局!怎会是必死之局?”
      “师兄!!!”
      “完了,彻底完了,上盘泽水困,意为:泽无水为困,进退皆凶,孤立无援。
      下盘兑卦,指针为西,金刃临位,意为:敌从西来,亦是白虎肃杀之兆!”
      三人尽皆变色,唯有张扬,出手便是一道蓝白髮丝之雷击出,將前方隧道墙壁打得劈啪作响,也照亮了四周围拢而来的扭曲鬼影。
      “去尼玛的卦象,我龙虎山弟子从不学卦,我只相信,人定胜天!”
      受到张扬的激励,周兵也不再惊惧,盘腿坐下,托举罗盘散发出丝丝绿色萤光,手中罗盘有序转动,离火、震雷卦象纷纷显出。
      倒是骆惠君那边,刚刚从帆布包內掏出一张凶恶儺面正准备带上,却被周兵拉住了衣角。
      “师兄?”
      周兵没说话,指了指雷法闪烁期间,那重重鬼影之中,一道浑身被泥泞覆盖,自肩头至胸腹间隱隱显露出些许黑红色的特殊鬼影。
      “別用钟馗,换开山葬。”
      “跑,逃出这里!”
      “可是你们……”
      “我才是队长,这是命令,给我快逃!!!”
      …………………………
      “跑,跑起来,你给我记住,这个世界没人能帮你,也没有义务去帮你,想要活下去,就得靠自己!用你的命去搏那一线生机!”
      小池村,县道旁的水库边上。
      孟陵身上提著两个盛放一半水量的木桶,正在挥汗如雨的狂奔。
      他的身体很虚弱,只是休息半天时间並不足以让他养精蓄锐,如今却被傅有德叫上,开始更加刻苦的训练。
      寻常家孩子,十二岁的年纪根本不能做这么魔鬼的训练,会影响到正常发育。
      可是如今的傅有德却是陷入了疯魔。
      或许也不能说是疯魔,而是见到三个省城的所谓专家都救不了自家小子,他已经开始著急起来。
      什么发育不发育的,如果挺不过这一关,无法在那些脏东西再度来袭之前,拥有一些自保之力,或者是自己克服体內所谓死气蔓延的速度,这孩子哪里还有什么发育。
      汗水如豆般滴落,孟陵咬紧了牙关,满脑子都是不甘。
      对生死的不甘,对伙伴不幸的不甘,最强烈的其实还是对白衣人看他如螻蚁的不甘。
      什么狗屁仙人,什么玄门不玄门的。
      他就是年纪太小,十二年的浅薄人生也从未接触过这些神鬼之说罢了。
      如能给他五六年光景让他成人,哪怕他不是小说、电视剧里的天之骄子,他也要用自己的辛勤努力,告诉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莫欺少年穷。
      哪怕自己的努力依然可笑,死,也要死在挥刀的那一刻,而不是再任由那白衣人,將手放在他的头顶,视他如猫狗。
      “啪!”的一声。
      孟陵手中水桶脱力,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一旁的傅有德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將其扶起,却在看到孩子还在倔强挣扎爬起的时候停下了动作,將头偏到一旁,强忍心中情绪。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
      “不…爷爷……我…我还能练!”
      “听话,这是爷爷的命令,先回去吃饭,只有吃饱之后才有力气继续练!”
      孟陵这才停止挣扎,艰难爬起。
      “把水桶打满,跟我回家。”
      小小的身子,趴在泥泞中颤颤巍巍的打水,老人嘴上强硬,却是腰马下沉,做好隨时救人的准备。
      一老一少,就这么迎著最后一缕残留的夕照,不急不缓,一前一后的……蹣跚回家。
      做母亲的张慧早早就在院门前张望等候。
      本就情感脆弱的女人,只是瞧见儿子那满身疲惫的样子,就忍不住再次湿润了眼眶,却又不敢大声哭喊,怕孩子听了也会伤心內疚。
      只能默默准备一道道丰盛的晚餐,又给自家孩子盛了满满一海碗的米饭,倒飭拌上剁辣椒,让他能吃个饱饭。
      一桌三人都没有说话。
      孟陵在胡吃海塞,各种梅菜扣肉、红烧鱼、小炒肉,他从来都是只拨三分之一,然后拿饭拌著菜里的油水下肚。
      傅有德只是扒拉了几口就没再动筷,拿起烟锅沉闷的抽了起来。
      张慧则是见到老人没什么胃口,捡了些许蔬菜后,將三盘硬菜全都倒进了儿子碗中。
      “妈,我够吃了,你和爷爷也得有菜不是。”
      “你吃你的,不够我再去做几份,明天我让你爸每次多送一点。”
      家里虽然是开著餐馆,但是小县城里的生意也不算多好,一想到妈妈留在农村陪自己,爷爷和爸爸每天顛完大勺还得负责买洗切杂的工作,还得一边给他买一堆的肉食滋补,他就忍不住往米饭里滴落湿咸的泪珠。
      “你这孩子,別哭,有爸妈和你两个爷爷在,这个家啊,垮不了!”
      “有你,这个家才完完整整,以后我还得陪著你去大城市上大学呢!”
      孟陵胸口有些发闷。
      读书?就这情况,他以后还有机会读书吗?
      他不想看著父母失望,也不想爷爷失望。
      “我…我不想念书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不读书,以后哪里能有出路?”
      “我就是不想念书了,我想跟著爷爷学练刀!”
      傅有德一烟锅重重敲在桌子上:“胡闹,练刀能有什么出息?不读书?不读书你连藏气於心,借气御血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
      “二流子文盲,一辈子做苦力的命,不念书你想去学你爸顛大勺不成?”
      孟陵仿佛是发了倔病,犟著脑袋就顶:“顛大勺有什么不好?伟人都说了,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凭什么瞧不起顛大勺的人?
      没我爸顛大勺,咱家能顿顿吃肉,有油水进肚吗?”
      “嘿,你这小子!”傅有德扬手便要打。
      不过在看到孩子瘪著嘴,强忍泪花的模样,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也只能气势汹汹的抬手,隨后又悻悻的放下,语气中夹杂了几分落寞,也带上了些许自己都不曾知晓的迷茫说道:
      “梦想还是要有的,如果连想都不敢想,你和这桌上的鱼肉又有什么分別?”
      “孩子,做什么是你的选择,选择瀟洒一生无牵无掛是你的自由,选择上学上班,然后平凡一生,也是你的自由,二者间並没有对错之分,只要你健康、快乐的长大,一辈子不曾后悔,如何选择都无关对错。”
      “爷爷只是想告诉你,读书,能让你更客观的了解这个世界,能让你在未来面临困境的时候拥有更多的选择,不至於在困难之时束手无策,像个山炮一样不知所谓!”
      说完,傅有德似有所感,隨便丟了一本线装版的古籍给孟陵,便称说自己有些乏累,早早去了自己房间睡觉。
      孟陵眉头一挑,老爷子早睡的套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默默將书拿在手边,不动声色的吃完饭,也早早回了房间,称说有些疲惫,却反手拿起那捲古书看了起来。
      书上有名,名曰:《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