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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鎌仓一梦天下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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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茗战攻心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城头的哨兵便发现,足利军营中走出一小队人马,打著白旗,缓缓向城门靠近。为首一人,身著浅紫色直垂,外罩乌帽子,身姿挺拔,在一眾武士中显得格外醒目。
      “来者何人?”城头守军高声喝问。
      “奉足利家二公子直义大人之命,前来求见楠木正成大人,只为面议要事,绝无恶意。”队伍中一人朗声回应,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
      消息很快传到本丸。楠木正成听闻足利直义亲至,眉头微蹙,与罗霄对视一眼。
      “足利直义……”楠木正成沉吟道,“此人乃足利尊氏之弟,素有智名,行事沉稳,不似其兄那般张扬。他亲自前来,怕是为劝降而来。”
      罗霄点头:“兵临城下,派说客前来,合乎常理。楠木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见一见也好。”楠木正成目光坚定,“我楠木家世代忠良,岂会屈身事贼?正好让他见识我赤坂城的决心。”
      当下,楠木正成命人打开城门,只放足利直义一人入城,其余隨从皆在城外等候。
      片刻后,足利直义在武士的引领下,步入了本丸的庭院。
      此人约莫30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线分明,確是一副仪表堂堂的相貌。他头戴立乌帽子,帽檐下露出的髮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著的浅紫直垂用的是上等布料,腰间繫著精致的刀带,虽未佩刀,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行走间步伐稳健,眼神平和,不见丝毫焦躁,与传闻中足利军的骄横截然不同。
      他被引至一处雅致的茶室院落。这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具匠心。入口处立著一块风化的脱石,石旁几株细竹疏朗有致,叶片上还掛著晨露,晶莹剔透。脚下是铺著细卵石的小径,蜿蜒通向茶室。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青苔,绿意盎然,仿佛一块巨大的绒毯。
      茶室是典型的“数寄屋”风格,木质结构裸露著温润的肌理,未加过多雕饰。屋顶覆盖著暗灰色的柿葺,简朴而庄重。茶室前有一方小小的蹲踞,石制的洗手盆上雕刻著简练的纹路,旁边放著一只木勺,供人洗手净心。
      院內一角,有一株正值盛放的山茶花,殷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晨雾中透著几分娇艷。不远处,一块天然的岩石上,隨意摆放著几盆微型的盆栽,虬曲的枝干展现著古朴的意趣。
      足利直义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出身武家,却也通晓文墨,看得出这院落虽简,却处处透著主人的雅致与风骨。
      此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拉开,楠木正成身著素色武士便服,缓步走出。他身后跟著罗霄,典韦与许褚则守在院外,如两尊门神。茶室门口的檐下,立著一位身著淡粉色和服的少女,正是花夜釵。她今日略施粉黛,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髮髻,插著一支素雅的木簪,眉眼间带著几分羞怯,却又难掩那份沉静的美丽。
      “直义大人远道而来,赤坂城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见谅。”楠木正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足利直义亦躬身回礼,声音清朗:“正成大人客气了。久闻赤坂城虽小,却有龙虎之气,今日一见,院中景致清雅,果然名不虚传。”他的目光落在花夜釵身上时,只是礼貌性地一扫,便转向楠木正成,举止得体,毫无轻浮之色。
      “直义大人请入內奉茶。”楠木正成侧身相让。
      三人步入茶室。茶室內部更是简洁,空间不大,仅能容纳数人。墙壁是素净的纸门,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屋顶的横樑粗獷而质朴,透著自然的气息。靠墙处设有一个壁龕,龕內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笔法简练,意境悠远。画下摆放著一个古朴的青瓷花瓶,瓶中插著一枝带著晨露的梅花,暗香浮动。
      壁龕前铺著几张洁净的榻榻米,中央摆放著一套精致的茶道用具——黑色的铁釜在小炭炉上微微冒著热气,旁边是素雅的茶碗、茶杓、茶筅,件件都透著岁月的沉淀。
      花夜釵安静地跪坐在茶具旁,动作轻柔地开始准备点茶。她先將茶碗用热水烫过,再用茶杓舀出抹茶粉放入碗中,注入適量的热水,然后手持茶筅,轻柔而快速地搅拌著,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美。她的神情专注而寧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手中的茶事。偶尔,她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罗霄,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隨即又低下头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楠木正成与足利直义相对而坐,罗霄则坐在楠木正成身侧。
      “正成大人,”足利直义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如今吉野(指南朝)大势已去,天皇远遁,天下纷乱,百姓流离。我兄长尊氏公顺应天意,举兵討逆,只为重整乾坤,还天下一个太平。阁下素有忠义之名,若能归顺我军,辅佐尊氏公平定乱世,必能成就不世之功,流芳百世,何苦困守这弹丸小城,徒增伤亡?”
      楠木正成端起花夜釵递来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微苦,却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碗,目光沉静地看著足利直义:“直义大人所言,恕正成不敢苟同。天皇乃天下共主,幕府虽强,终究是臣子。汝兄起兵,名为討逆,实则是覬覦天下,此乃不忠不义之举。我楠木家受皇恩百年,唯有以死相报,断无归顺之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带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足利直义微微一笑,並不动怒:“正成大人此言差矣。常言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当今朝廷昏暗,早已失尽民心。我兄长举兵,正是为了清除奸佞,还政於天皇(此处指北朝光明天皇),並非僭越。大人死守一城,不过是为昏聵者殉葬,於天下百姓何益?”
      “天下百姓?”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足利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直义大人所说的为了百姓?我赤坂城虽小,却能护一方百姓周全,纵使城破人亡,也问心无愧!”
      两人言辞交锋,气氛渐渐紧张起来。花夜釵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却依旧保持著平静,她將一碗新点的茶轻轻放在罗霄面前,低声道:“罗霄君,请用茶。”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稍稍缓和了室內的气氛。
      罗霄端起茶碗,目光落在足利直义身上。他一直沉默旁听,此刻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中国古士人的沉稳:“直义大人,方才听大人所言,句句不离尊氏公之伟业,言辞之间,对尊氏公极为推崇啊。”
      足利直义看向罗霄,他早已听闻城中有一位来自唐国的奇人,武力高强,深受楠木正成信任。此刻见他开口,便拱手道:“阁下想必便是罗霄大人吧?久仰大名。兄长尊氏公確是天纵之才,直义自愧不如,唯有辅佐兄长,共成大业。”
      罗霄微微一笑,缓缓道:“尊氏公英明,直义大人智略过人,兄弟同心,本是美事。只是,阁下想必听闻:开国之君,往往有兄弟或心腹辅佐,功高盖世。然天下既定,昔日功臣,却常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嘆。所谓『功高震主』,古训昭昭,不知直义大人对此有何见解?”
      这话一出,茶室中顿时一片寂静。
      楠木正成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看向罗霄的目光多了几分讚许。
      足利直义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他猛地看向罗霄,眼中闪过震惊、错愕,隨即是深深的沉思。他与兄长尊氏公虽兄弟情深,但权力之路,从来容不得半分温情。他辅佐兄长,立下汗马功劳,军中威望日隆,有时深夜独处,也並非没有过一丝隱忧,只是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將这层窗户纸捅破。
      罗霄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夜釵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著罗霄。她不懂什么“功高震主”,却能感受到室內那瞬间变得尷尬而沉重的气氛。她偷偷看了罗霄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寻常话,心中不由得又凭增几分波澜。
      过了许久,足利直义才缓缓回过神来,脸上的从容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他故作镇定,端起面前的茶碗,却发现茶汤早已凉透。
      “罗霄大人……所言,倒是新奇。”他勉强笑了笑,语气却有些乾涩,“只是,我与兄长手足情深,断不会有此等之事。”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罗霄的话已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楠木正成见状,心中暗爽,却不再追击,只是淡淡道:“直义大人,在下言尽於此。赤坂城虽小,却有死战之心。我看......大人还是请回吧。”
      足利直义定了定神,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失了顏面。他站起身,对著楠木正成微微躬身:“既如此,直义也不强求。只愿大人日后不要后悔。”他又看了罗霄一眼,目光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茶室。
      看著足利直义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楠木正成这才长舒一口气,看向罗霄,抚掌笑道:“罗霄君这一番话,可比我千言万语都管用啊!足利直义素来沉稳,今日却被你说得心神不寧,痛快!痛快!”
      罗霄笑了笑:“不过是隨口一提罢了。足利兄弟之间,本就並非铁板一块,我只是点破了一层窗户纸而已。”心中暗道:“开什么玩笑,我这来自后世的人当然连你们每一个人的结局都知道了,足利兄弟后来反目成仇,手足相残,而你....唉!”。罗霄想起楠木正成的结局,也不由得心情复杂,他一直敬佩这位书写“七生报国”的勇士,结局令人唏嘘,便也不再多言。
      花夜釵收拾著茶具,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偷偷看了罗霄一眼,见他正与楠木正成谈笑风生,眉宇间透著一股自信与智慧,心中那份淡淡的爱慕,又深了几分。
      院外的阳光渐渐驱散了薄雾,照在山茶花上,映得那殷红的花瓣愈发娇艷。但茶室中残留的那一丝尷尬与凝重,却仿佛预示著,这场战爭背后,还有著更多不为人知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足利直义那沉思的眼神,如同一个楔子,深深钉入了这场乱世纷爭的脉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