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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月光破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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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从入合欢城起,盛凝玉就想进城主府。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只能在城主府中得以了结。
      她有未竟之事。
      故而,哪怕明知宁骄心怀叵测,城主府中或有陷阱,盛凝玉仍旧义无反顾的往里跳。
      然而自入城主府后,宁骄却只将她安置在了偏殿,虽不至于限制她的行踪目光,但无论盛凝玉去哪儿,都有一堆人随侍身边。
      怪别扭的。
      还有一点,更是令盛凝玉心中惊讶。
      她自认与宁骄这个师姐不算相熟,可对方竟似十分了解她,不仅住处吃食对极了她的胃口,连衣衫首饰都为她准备得十分到位。
      妥帖到盛凝玉都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
      莫非她真的很容易被人看穿么?
      唯有一点。
      盛凝玉环顾四周,对上傀儡陶偶那标准的微笑,略抽了抽嘴角。
      庭中静立无声的傀儡侍从,像极了一个又一个的墓碑。
      渗人得很。
      盛凝玉对缓步走来的容阙道:“以往似乎不曾听说,城主府中如此惯用傀儡侍人。”
      容阙行至她身侧,目光亦落在那傀儡之上,语气温和如常:“你下山方几日,何来‘以往听说’?”
      盛凝玉一时语塞,容阙这才微微一笑,接过她的话:“不过你说得不错。城主府从前确实少用傀儡,如今这般布置,皆是你师姐所为。”
      盛凝玉手中正闲闲拨弄的一截花枝忽地一颤。她抬起眼帘:“师姐是从何处习得此法?”
      “是我所授。”容阙答得平静。
      盛凝玉眸光蓦然一亮,脱口道:“那我——”
      话未说完,容阙已自然地上前半步,从她指间轻轻取走了那截花枝。他摇了摇头,声音虽缓,却无转圜余地:“你学不得。”
      盛凝玉心知对方看穿了自己企图以花枝为剑恶毒把戏,但她仍不服气。
      为了防着她偷偷习剑,宁骄给她准备的所有衣物都不带利器,更没有任何发簪装饰。
      从头到尾,盛凝玉的头发,都是用一根布条绑住的。
      按理来说,她该习惯了才是,但不知为何,自从那日见了谢千镜后,盛凝玉又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她的头发绑得越来越敷衍,此刻更是因动作,而松开了许多。
      容阙走至她身侧,抬手要为她梳理,盛凝玉冷哼一声,偏头躲过。
      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容阙垂下的目光落在那头乌黑的发上,语气沉下:“师妹……”
      “叫我做什么?”
      盛凝玉眼睛一翻,双手抱胸,毫不客气道:“剑学不得,傀儡术也学不得,如今连头发也不让我自己绑了么?那二师兄不如告诉我,我还能学什么?难不成让我一辈子做个废人不成?”
      “胡说。”容阙微微皱眉,不赞同道,“怎么就是‘废人’了?”
      见盛凝玉装似不理他,却又半偏过头,叼着个蜜饯竖起耳朵,容阙觉得有些好笑。
      他神情放换了许多:“只是你身体受损,若强行习剑,万般苦痛不说,于剑术上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而这傀儡一道,也——”
      容阙话语一顿,盛凝玉偏偏追问:“也什么?”
      容阙看着她,缓缓道:“也与你的道,不甚相符。”
      二师兄并未说真话。
      二师兄……对她有戒备。
      盛凝玉微微拧起眉,直到容阙离去,仍未理解他的话。
      她并不惊讶容阙的拒绝。
      事实上,在问出口的时候,盛凝玉心中就有个声音告诉她,二师兄不会教她傀儡之道。
      可是为什么呢?
      她来城主府,为的是心中隐有所感的未竟之事。那二师兄呢?
      他的那些未竟之语,又是什么?
      盛凝玉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句话在心头辗转了许久,依旧寻不出一个答案。
      夜风悄起,一道身影踏月而入。
      谢千镜的到来没有一丝声响,如同深冬的一片雪,随风潜入夜。
      白衣落拓,雪塑玉骨。
      立在昏暗处,眉眼清冷如覆霜雪。
      然而大抵是屋内烛火温柔,被幽暗的暖光一照,饶是这般的冷意,也在他抿唇时,变得柔和。
      谢千镜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份蜜花糕,解开油纸包上的细绳,蜜花糕温润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漾开。
      “今日随手做的。”他的语调平静,音量也不高,像夜风拂过窗纸,轻描淡写。
      “这一次,时机正好。”
      蜜花糕的甜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飘散,全然将她方才的烦扰融化。
      盛凝玉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刹那间,浓郁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
      盛凝玉抬眸,正对上谢千镜静静望来的目光。
      对上她的目光,他这才开口,轻声问。
      “好吃么?”
      “好吃极了。”盛凝玉答得干脆,咽下香甜,眼中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没再多言。
      果不其然,谢千镜抿抿唇,这一次却更放低了声音。
      “是不是,最好吃的?”
      他的放得很低,融在灯烛的碎裂声中,几乎要被盖过。
      烛光摇曳,烫红了他的耳垂。
      倒像是雪玉堆砌的瓷人,因他的易碎,反而叫人多了几分怜爱。
      盛凝玉却与常人不同,对方越是如此,她越是生出了几分恶劣的心思:“最好吃——我现在年纪轻轻,所品尝的美味佳肴尚不足这世间万一,如何能得出‘最’字?”
      她说话时偏过头,乌发上的系带早已脱落,散乱得披在脑后。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眼中那点难得的孩子气,没有被戏弄的恼意,只是极浅地牵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他转而看向桌上摇曳的灯芯,变了个话题:“我来时,探过城主府西南角。那里有一处地下牢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灯火“噼啪”轻爆了一
      下。
      盛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没了再玩闹的兴致,神色凝重起来:“地牢……是关押妖鬼之所么?”
      谢千镜的目光在那仅仅被吃了一块的盘子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不止。里面关押着不少人,大多是凡尘女子,气息微弱,似被某种咒法禁锢。观其阵仗,不似寻常关押,倒像是……在炼化。”
      “炼化?”盛凝玉心下一沉,“炼化成什么?”
      谢千镜并未立刻回答。
      他走到盛凝玉的身后,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穿过她微乱的长发,慢慢梳理着,动作有些生涩的温柔。
      很奇怪,盛凝玉并不喜欢陌生人触碰,可当谢千镜为她梳理头发时,盛凝玉非但没有被人侵入领地的警觉,反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变得极为……享受。
      盛凝玉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对谢千镜警惕。
      如此一来,她索性微微闭起眼,没有半点阻止谢千镜的意思。
      这样的放任显然让谢千镜些愉悦,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时,都变得柔和许多。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字字惊心。
      “魔种。”
      盛凝玉豁然睁眼,刚要回头,又被谢千镜摆正了脑袋。
      她看着铜镜,白衣小仙君垂着眼帘,继续温柔的为她梳理发丝,可口中的话,却是如此恐怖。
      “以生人怨惧为柴,以魂魄灵性为火,淬炼出的至邪之物。那日你听人的‘净心阵’,并非为涤荡怨气。又或者,完全相反。”
      盛凝玉:“你是说,那日他们是故意将妖鬼带入城中的?”
      谢千镜颔首:“是。妖鬼多数在尘世中受尽苦楚,为了激发并汇聚她们最深重的痛苦与恐惧,加重她们的罪孽——没有比让她们于大庭广众之下,再造杀孽更好的选择了。这正是炼化魔种所需的上好‘养料’。至于那‘缚灵鞭’……”
      说到这个词,谢千镜梳理发丝的手微微一顿:“此鞭威力本不止于此,当众用其束缚妖鬼却有意将其力道削弱,恐怕也是故意为之。既是故意示弱,更是羞辱与刺激——尤其是对花柳烟这般特殊的‘妖鬼’,她本就心性坚韧,又带着强烈的愤怒与不甘,正是催生煞气、使其‘合格’的关键一步。”
      “她是被选中的人。”
      盛凝玉背脊微僵,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
      可是——
      “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盛凝玉捉住了谢千镜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她侧过脸,再不掩饰眸光锐利。
      “说得这样清楚,倒好像你也是他们的同谋一般?”
      锋芒毕露。
      谢千镜却没有半点紧张,他垂眸与盛凝玉对视,忽得微微一笑。
      “或许,是我也经历过呢?”
      盛凝玉微怔。
      这一笑,不似先前不染尘世的白衣小仙君,倒是像个在红尘中浸染许久的……大仙君。
      盛凝玉放下手,向后一靠,没骨头似的歪倒在软榻上。
      “故弄玄虚。”
      谢千镜歪过头,好脾气的纠正:“我没有。”
      刚才那话,他也不知为何,竟是脱口而出。
      又变回来了。
      盛凝玉摇摇头,对谢千镜在虚空中指指点点,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语气夸张:“谢千镜,你刚才老了一百岁。”
      谢千镜眉头微微一蹙,嘴角的弧度平了些:“你不喜欢了么?”
      这话问得古怪,但盛凝玉也没在意,就好像她早就习惯了谢千镜偶尔的奇怪提问似的。
      “怎么可能。”盛凝玉故作高深,拖长了语调,“我和你可是一见如故——哪怕再过一百年,你也就是从‘小仙君’变成‘大仙君’,但我们还是朋友,这是绝不会变的!”
      谢千镜略偏过头,淡淡道:“花言巧语。”
      盛凝玉掀起眼皮,偏过头懒得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