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谢芳的世界（4）
谢芳的世界还算是在正常范围內。
陈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谢静姝的书架，自己手里正拿著块干毛巾，擦拭著书籍和摆设。
房间里灯光亮著，光线全从头顶来，时间应该在夜晚。
陈韶擦完一个盒子，回过头，果然看到了埋首在书桌前的谢静姝。
依旧是那种色彩流动的感觉，也没有笔尖和纸张接触的声音。
“作业做得怎么样了？”陈韶放下毛巾，走到她身后。
谢静姝没有回头，陈韶也没能听到回答。
以防出现刚刚白歆世界里的情况，陈韶也没有接著问下去，甚至连手头的家务都没有继续做下去，直接推门走进客厅。
奇怪的是，客厅餐桌边，同样坐著一个色彩流动的人。
光线也不一样了，阳光从厨房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谢静姝”的脸也照出了一片白。
陈韶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走，刚抬起脚，就又放下了。
“团团。”他只远远地喊了一声，“快点吃，別迟到了。”
“谢静姝”抬起头，上下摇晃了几下，就又低头吃起饭来，只是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陈韶略微吸了口气，又推门进入谢芳的臥室。
他本以为这里总该没有谢静姝的存在了，但屋子里虽然没有別人，窗口处却出现了谢静姝和白歆走在街边的场景。
他看不清谢静姝的神情，但白歆显得很欢快，毫无烦恼的样子，背著背包，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放学场景。
她们慢悠悠走著，过了一会儿，就拐进了小区大门。
画面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微微摇晃几下，也逐渐跟上。
谢静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画面中，但旁边还多了一个看上去莫名不顺眼的男生，他们三个正走在一起说笑。
画面再度摇晃起来，快速逼近。
白歆不经意间扭过头来，被嚇了一跳，心虚似的抬高了声调：“阿姨，你刚下班啊？”
谢静姝的影子似乎下意识离男生远了点，朝画面前方走了几步。
“对。”画面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应该是谢芳，“今天放学这么早？快回家吃饭吧。”
男生很快就从画面中消失，谢静姝原地踌躇了几秒，才跟上她们。
窗口也慢慢褪色发白。
忽然，有人从背后拉了拉他的胳膊。
陈韶回头，看到谢静姝站在身后，低垂著脑袋，小心翼翼递上来一张纸。
是谢静姝的成绩单。
成绩虽然不算很理想，但也还好。这姑娘有些偏科，理科强些，语文则是一般。
陈韶的视线顺著成绩单的边缘，看到了谢静姝纠在一起的手。
他眨了眨眼，成绩单上的字忽然扭曲起来。
好像有人忽然在上面滴了水，或者眼泪，红色墨水趁机蔓延，很快就把半张成绩单都晕染了。
“静姝妈妈。”
有人在他对面说话。
谢静姝的语文老师坐在对面，周围不知何时变成了学校的办公室，旁边的老师们面容模糊不清，但似乎都在看著他们。
“静姝是个很努力的孩子，这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努力呢，不是坏事，但是有时候也没有必要把孩子逼得太紧了，这机器还得膏油，何况是个孩子呢？”
她脸上带著不赞同。
“静姝最近的作文，总体上是有进步的，可情感风格未免有些沉鬱了。我问了她朋友，说是在家管束得严格……当然，您作为家长，也不容易，只是工作上的事情，没有必要把情绪带给孩子，毕竟也是高三了，適当松一松，其实是好事。”
谢芳作为家长，这时候大概率是要接受建议並感谢的，说一些“最近確实忙，没注意到孩子情绪”之类的套话；按照採访的情况，她应该也没有在这上面爭辩什么。
可惜，陈韶不是谢芳。
“您也说了，高三了，不管得严一点，怎么能行呢？”陈韶缓缓道，“不瞒您说，我们家是单亲家庭，我只有静姝这一个孩子……”
好怪。
他明明才24岁，女朋友都没找过，现在要装单身母亲。
不用再提醒自己和谢芳的区別，陈韶已经感觉全身都有蚂蚁在爬。
但面上，他还是装出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
“我真的很害怕她学习不好，又或者被人带坏了，这不好好看著，怎么能行呢？您说是吧？”
语文老师深深地皱起眉，眼神里甚至透出谴责来。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但是孩子们都是独立的人，您可以养育她，但不能永远地控制她。您方方面面都为她打算、防范外面的危险，她又怎么能长出完善而独立的人格呢？您也要相信静姝才是啊，这么优秀的孩子。”
陈韶还是摇头。
“她还没成年，怎么能管理好自己呢？我不能不管啊，老师。”
不对。
他在心里反驳自己。
小小年纪做事就井井有条的多了去了，而且人不经歷事情又怎么能成长呢？
“……就算结果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挽回的吗？”
语文老师绷紧了脸颊，皱纹里都好像能攥出一把泪来。
“就算……就算孩子受不了，想要离开？”
谢芳沉默了片刻，隨后坚定道：“就算她受不了……她以后会明白的。”
哗啦！
夜风从窗口迅猛灌入。
办公室和老师们都消失了，谢静姝站在飘窗上，光著脚，在夜间的冷风中颤抖。
“你能不能不要再逼我了！”
这次她的面容是清晰的，声音则失去了白歆记忆里的沉稳和清脆，尖细得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凭什么这么管我！”
“你吃饭也管，睡觉也管，穿衣服也管，上学也管，放学也管！每次我同学发现你在街上盯著我们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根本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为什么我总是去奶茶店待到很晚，你真的不知道吗？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不想！”
她一边尖叫著，一边掰著窗框，整个上半身已经探出窗外。
谢芳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好啊，你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