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人情
第419章 人情
上邽城主府的水牢,终年不见天日。
厚重的青石墙壁浸透了经年累月的水汽,入冬之后,阴寒无孔不入,哪怕穿著厚重的衣服,待久了也浑身难受。
水牢中央,一根粗大的米字形木桩牢牢钉在地面,桩身布满深浅不一的锁痕与血渍。
前陇城城主莫凡,正被铁链以大字形死死缚在木桩之上。
铁链勒紧他的肩颈、手腕与腰腹,深深嵌入皮肉,將他整个人绷得笔直,动弹不得。
牢狱折磨,磨去了他一身意气,鬢髮凌乱,面色蜡黄憔悴。
木桩对面,置著一张漆黑案桌、一把素色木椅。
王南阳端坐椅上,瘫著一张脸,一双死鱼眼盯著莫凡,不用刻意作势,一种莫名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莫城主,你的所作所为,本监司已然了如指掌。现在,是你自己招,还是我替你说?”
莫凡喉间滚动,一股苦涩的腥气涌上心头,满心只剩下追悔莫及。
他重归干阀后,对外便有了一套完美说辞:
昔日失守陇城,是被退守城池的於桓虎巧言班骗,被其诈开城门。
於桓虎入城之后,迅速掌控城防、收拢兵力,他手无实权、无力抗衡,只能暂且隱忍蛰伏,臥薪尝胆。
他是为了时机成熟再反正,对於阀的忠心从未动摇。
真相如何,唯有当初带兵收復陇城的干驍豹,知晓全部。
此番于氏宗亲联手发难,步步紧逼,意图逼迫杨灿交权退位。
莫凡想著,於驍豹作为於家嫡房正统、眼下於阀实力最强的人,必然是这场逼宫风波的幕后主导。
至少,干家宗亲们谋划夺权,断无绕过家族第一战力、嫡房核心的道理,定然是早已和他暗中沟通、达成了默契。
因此,他才义无反顾地跳出来站队宗亲一派。
只要不翻出他昔日依附於桓虎的旧帐,仅凭站队宗亲这一条,杨灿也没有理由治他的罪。
可谁知————
这是一群猪啊!
这群看似抱团谋权的干氏宗亲,竟是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
他们谋划逼宫夺权、顛覆政局,自始至终,居然都未和於驍豹打过招呼!
难道是因为於驍豹是嫡房、因为於驍豹是於家现在最有实力的人,一旦把他拉进谋划里来,他於七公就会失去主导?
老子————真是被这群猪给坑苦了。
面对王南阳的逼问,莫凡苦笑一声,道:“王参军既然已经知道一切,又何必再问?不过————”
他抬起头,郑重地道:“我莫凡,確实早早依附於桓虎,甘心做他心腹。
我的確追隨虎爷、算计过阀主,我暗中帮他转移府库钱粮、囤积粮草物资,隱匿精锐私兵,这些,我都认。”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悲愤而激动地道:“但我从未投降慕容氏!从未通敌叛族!
自始至终,我只是追隨於家二爷,从未勾结外敌、背叛於阀!
你们说我不敬阀主、私附叛臣,这罪名我认!
可若说我背叛了於家、效忠於外敌,我不认!”
王南阳依旧瘫著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淡淡地道:“好,你说你只是依附於桓虎,与阀主作对、
与总戎作对,那咱们就只谈此事。
於桓虎图谋不轨、意图夺权,你既是他的心腹近臣,必然知晓他所有隱秘部署。
说吧,他还有哪些余孽、同党、暗中盟友,尽数交代出来。
只要你据实招供,你的亲族家眷,总戎便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如今你的府邸已被查抄,族人尽数押解途中,他们的生死荣辱,全繫於你一念之间。”
亲人安危如利刃悬顶,瞬间击溃了莫凡最后的防线。
他脑中轰然一响,第一个跳出的便是那日当眾怒斥他狼子野心、划清界限的清水城主袁鹏飞。
莫凡瞬间激动挣扎起来,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余孽?有!清水城主袁鹏飞就是!他早就暗中依附虎爷,与我同谋,他也是同党!”
“他的事,我很清楚。”
王南阳重重一掌拍在漆黑案桌之上,声音在幽静的水牢里格外清晰。
“莫凡,休要避重就轻、敷衍搪塞!更不必妄想用无关之人,掩护你真正的同党。说,还有谁?”
莫凡一脸茫然,还有谁?其他的,都被你们惩治了呀,就只剩下我和袁城主,本来,我俩虽然坐了冷板凳,可还可以留一份体面,可是————
莫凡訥訥地道:“其他的————没,没有了。或者,虎爷还有其他同党,但我知道的,只有袁——
王南阳的身子微微前倾,一臂压在案上,目光如刀般————,如死刀鱼般盯著莫凡。
“於桓虎身为於家嫡房二爷,图谋宗族大权、凯覦阀主之位,难道只拉拢你们这些外姓臣子?
他凭什么成事?
我问你,于氏宗亲之中,他就没拉拢几个,嗯?”
他的脸依旧瘫的,眼睛依旧如死鱼一般,可莫凡看著他那张脸,却分明“看到”他的眉毛挑了一挑,向自己“递了”一个“你自己领会”的眼神。
“我,明白了!”
莫凡一下子明白过来,死道友,莫死贫道,为了我的妻儿老小,我————
他把牙一咬,重重地一点头:“有————于氏宗族,有不少人和虎爷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什么眉来眼去,是暗中往来,对先阀主施压作难,有他们吧?消极怠战,纵容慕容军,也有他们吧?”
莫凡立刻顺著话头道:“有有有,对,有他们!
他们暗中勾结,一同对先阀主施压刁难、处处掣肘!
战事之时,他们消极怠战、坐视观望,纵容慕容大军进犯边境,祸乱属地!桩桩件件,皆是他们所为!”
“哦?那他们,都是谁呢?”王南阳盯著莫凡,右手微微一挥。
坐在侧面,面对王南阳的威胁和诱供一言不发,装聋作哑的录事吏马上提起笔,润了润墨,悬停於纸上。
“有,有於七公、有於浩然、有於文轩、於磊————”
阀主府,丞事署。
——
这里是於阀除政事堂外,最核心、最权重的衙署,亦是整个割据势力的经济命脉所在。
署內帐吏、典计、核吏、户籍吏等各司其职,两百余名官吏听命奔走。
於阀全境所有钱粮调度、赋税稽核、公產收支、俸发放、户籍卷宗,尽归此处管辖。
丞事署最高长官为家丞,总领全阀財政民生,权柄堪比朝廷户部尚书,后世的財政总长,是真正手握实权的核心人物。
“李家丞,这份宗亲月例银子拨款清单,有什么问题吗?”
於宗丞於冠南站在案前,神色倨傲,眉眼间满是与生俱来的宗族优越感。
他身为宗长於七公的心腹副手,执掌宗族庶务,素来瞧不上外姓出身的官吏。
在他眼中,李大目不过是於家养出来的帐房,即便身居高位,也终究是依附于于氏的外人。
於冠南低头瞥了一眼端坐案后的李大目,居高临下的质问:“你迟迟不批,究竟有何问题?”
李大目端坐案后,对於冠南的冷淡態度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的他,总领全阀钱粮户籍、公產俸餉,手握一方经济命脉,眼界格局早已今非昔比,绝不会因旁人几句轻视、几分冷眼便动怒失態。
李大目淡淡地道:“正月刚过,正是我阀新年度支核定、钱粮划拨的关键时候。
如今战事初平,百废待兴,奉阀主与总戎军令,全境当开源节流、休养生息,重振民生经济。”
“于氏宗亲身为宗族表率,理当率先律己、节俭奉公。”
李大目微微一笑,道:“故此,宗族例行俸银需適度削减,公田租赋需足额增收,以充府库、
以济民生。”
於冠南脸色骤然一僵,一时间不敢置信:“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李大目伸出食指,把李宗丞那份请领宗亲月例银的厚厚清单向前一拨,它翩然飞出,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飘飘落地。
“这单子,不准了,不作数。”
於冠南瞬间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案桌边缘,俯身居高临下,怒目死死盯著李大目:“那你说,究竟要削减多少?”
李大目从容地翻开手边一册比那份清单更厚的札本,册页工整,条理分明,是早已擬定完备的《宗亲管理新政》。
他目光扫过纸面,逐项宣读:“新规既定,宗亲月例俸银,按等级统一削减四成,改为按年支取,杜绝逐月滥支、隨意挪用。”
“削减四成?!”於冠南失声惊呼:“这么多?”
李大目充耳不闻,继续道:“族老们申领府第修缮木料、粮米、人工,需由丞事署派员实地核查,按实际所需裁减三成,多余申领一概驳回。”
“宗族子弟外出求学、游学,其往返舟车路费、食宿膳金、衣衾耗材、笔墨书资、护卫餉银,一律削减四成。
且所有申领钱款,必须附上往返凭证、游学文书,无凭无据、虚报行程者,即刻停发。
近五年已有游学求学记录者,不再核准任何资助。”
於冠南脸色铁青,怒喝道:“岂有此理!我於阀乃是一方大族,子弟求学修身乃是正事,你竟敢百般剋扣、层层限制!简直欺人太甚!”
李大目漠然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昔日宗亲仗著宗族身份,仅凭宗长一句口諭,便可先行支取府库钱粮、物料。
而且事后隨意补帐,公私不分、帐目混乱,常年无人追责,致使府库亏空严重、积弊丛生。”
“自今日起,废除所有旧俗陋习。宗亲一切用度,必须明细列明、有据可查,申领人签字画押、留存备案,由丞事署逐笔审计、严格核准。”
他话锋一转,又往於冠南心口上捅了一刀:“往年宗亲赊欠府库的所有钱粮物资,本月起,丞事署將联合王南阳的监计署,全面清查、统一追缴。
你回去转告大宗长,让所有掛帐亏欠的宗亲们儘早筹备补齐。不能及时还清的——”
干冠南双目赤红,厉声逼问:“不能及时还清的你待怎样?你还要领著干家的兵,去抄干家人的家不成?”
李大目悠然道:“无法按期补齐亏欠者,其名下所有宗族俸禄、月例、补助即刻暂停,直至亏欠全额还清,方可恢復。”
此言一出,於冠南身形猛地一晃,踉蹌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这哪里是节流,分明是釜底抽薪,彻底掐断了一眾宗亲肆意挥霍、坐享其成的依仗!
李大目还没停,新政条款接踵而至:“除此以外,所有宗亲名下田產、山林、川泽等宗族私產,即刻重新实地丈量,彻查歷年旧帐。
凡掛靠隱匿田亩、隱瞒庄户人口、虚报收成、私吞公產收益者,尽数清查追责,足额追征拖欠租税。”
“以往府库无偿拨付的谷种、耕牛、农具等农资,即日起停止公帐供应,宗亲所需,一律自行出资採买。”
“宗亲府中家僕、护卫编制,重新核定清查,超额人员的粮餉俸禄,不再由公帐承担,愿留用者,由各府自行出资供养。”
“宗族红白喜事、寿宴祭祀、节庆典礼的公中补助,按品级严格核定標准,所有宴席钱粮、绸缎礼品、器物耗材,一律减半发放。”
说罢,李大目合上手札,看向气急败坏的於冠南,右手握拳,举了一举:“我们的口號是,厉行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攀比!”
“你!你你你!”
於宗丞指著李大目,手指都颤出了虚影:“岂有此理!这根本不是节流新政,是杨灿刻意为之!是他蓄意打压报復!”
“於宗丞慎言!”
李大目板起了脸:“勤俭节约、休养生息,是我阀將长期坚守的策略,人人当遵行、无人例外。”
于氏宗亲身为族中表率,更当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何来打压报復之说?”
“你放屁!”
於冠南彻底失控,狼狠一掌拍在案桌之上,震得案上文卷纷飞。
他目眥欲裂,厉声怒骂:“李大目!你休要仗势欺人、给脸不要脸!
你不过是杨灿身边一条走狗!两年前你还只是长房区区一个普通帐房!
如今你一朝得势,就敢骑在我于氏族人头上作威作福、拉屎撒尿了!”
李大目拨了拨茶叶,呷了一口,“噗”地吐出一片茶叶,缓缓一撩眼皮:“叉出去!”
两个家丞署执役,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於冠南就走。
城主府內院,暖阁清幽。
杨灿斜倚在铺著波斯金缕罽褥的软榻上,褥面织满缠枝葡萄纹,绒毛浓密柔软,触手温润奢华——
他面色敷著一层薄粉,衬得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苍白虚弱,透著几分病气与倦意。
冬梅、朱梅两名侍妾静立榻侧,垂手侍立,自光皆落在厅中一身劲装的少女身上。
於缩綰一身利落黑衣劲装,身姿挺拔利落,不施粉黛,不戴釵环,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柔態。
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肩上垂著一缕杏黄色剑穗,平添几分颯爽。
远远望去,身形清瘦,宛若一位翩翩俊秀的少年郎,自带江湖侠气。
杨灿听完她的一番慷慨陈词,以手握拳,凑到唇边,轻咳了几声,虚弱地道:“所以,你是为莫家长媳开脱,让我放人?”
於綰綰道:“她叫于慧,是我堂姐,是於家人。”
“可她早已嫁入莫家,她是莫家长媳。”
杨灿道:“总不能安稳享福之时,她是莫家未来主母,尽享夫家尊荣;
如今夫家获罪倾覆,她便撇清干係、置身事外,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可莫家人对她並不好啊!”
於綰綰急忙辩解:“莫家人向来待她刻薄,如今莫家被抄、族人获罪,他们更是將所有怨气都迁怒於她,百般苛待。她好可怜。”
“她可怜?那於桓虎、莫凡图谋叛乱、私通外敌,引慕容大军入境,致使全境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不可怜?”
於綰綰一时语塞,唇瓣翕动,半晌才低声道:“可婚嫁之事不由她做主,父辈与夫家的谋划罪孽,不是她一介弱女子能够阻拦、左右的。”
“綰綰啊,你心性善良,懂情理、知悲悯,这是好事。”
杨灿缓缓坐直些许,耐心开导:“但你要明白,此方世道,向来是聚族而居、荣辱与共。
祖业同族共守,福泽族人共享,危难之时,便需罪孽共担。”
“那些心怀不轨、意图谋逆之人,不惜以身犯险、搅动乱世,所求的就是万世基业。
若谋逆重罪只罚及自身、不牵连亲族,那此等奸邪之徒,做事便毫无顾忌、肆无忌惮了。”
“唯有以亲族荣辱相约束,方能让世人心存敬畏、有所忌惮。
族人相互规劝、彼此监督,世道方能安稳,法度方能生效。
既然世人皆倚家族立足、靠宗族福荫,那株连之法,便是这乱世之中,不可替代的规矩。”
杨灿又咳了两声,嘆息道:“不是叔不给你情面,实在是法理森严、不容私情。
我今日若为于慧破例,明日便会有人效仿徇私,届时法度崩坏、人心涣散,军心民意,再难维繫。”
於綰綰倒不是个娇纵的姑娘,自小以女侠自詡的她,还是颇讲道理的。
听了杨灿这番话,她的声音顿时弱了下来。
於綰綰弱弱地道:“那,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灿沉默良久,直到於綰綰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开始有些绝望的时候,才轻轻一嘆,道:“罪无可恕,情有可原————”
“法理不外乎人情————”杨灿闭了闭眼睛,一副为了她煞费苦心的模样。
於綰綰希冀的眼神儿投在杨灿身上,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
杨灿募然张开眼睛,道:“这样吧,你去找宗长,让他想办法,为于慧弄一份和离书,切记,文书落款日期,一定要在昨日之前。”
“好,好,然后呢?”
於綰綰兴奋地攥紧了拳头,心中只想,我马上去找七公,他要是坐视宗亲受难,袖手不理,我就找我爹,废了他的宗长之职。
杨灿看著她率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隱晦笑意:“然后————,你父亲於驍豹战功赫赫,阀主已经决定,为他加赐封地,並拨款在上邽城中购置豪宅一座。”
“这样吧,你办完和离文书,便去丞事署找李大目,就说我说的,让他即刻拨付银两,为你父亲购置宅邸。”
“拿到和离文书后,你就送去监计参军王南阳那儿,把人领出来。
然后,人就安顿在你府上,轻易不要叫她拋头露面了,至少,这两年不要。”
“好,好,我这就去办。”於綰綰点头如捣蒜,转身便要走。
“对了,你去弄和离书,不要说是我说的。”
杨灿道:“你也知道,於七公与我不和,免得徒生事端。”
“嗯嗯嗯,我晓得!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於綰綰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雀跃地掉头就跑。
杨灿见她跑了,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正要掀开厕褥,於綰綰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她站在门口,脆生生地道:“谢谢叔!你真是我亲叔!”
然后,她又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
祭祖献功大典的余波,尚未彻底平息。
此前筹谋许久、势在必得的逼宫夺权之举,最终落得一地鸡毛、满盘皆输。
于氏族亲不仅未能逼迫杨灿交权退位,反倒因为大典之上的一支冷箭,让杨灿声望暴涨、地位愈发稳固。
李太夫人、於七公、於浩然、於文轩、於磊等一眾族老,再聚於李太夫人所居院落时,只能相顾无言。
厅堂之內,气氛死寂压抑,落针可闻。人人面色沉鬱,相对无言,满心皆是挫败与不甘。
良久,於浩然长嘆一声:“唉!终究是功亏一簣!只差一步,便可扭转局面!”
於文轩黯然道:“谁能料到,局势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我们原以为,借著祭祖大典的祖制规矩,再加上一眾族老的声势压迫,定能逼得杨灿退位放权。
可那一记冷箭,非但没能除掉他,反倒成全了他。如今人人都认定刺客是我们指派,说都说不清。”
於浩然迟疑地道:“你们说————这会不会是杨灿的苦肉计?”
於磊缓缓摇头:“应该不至於,谁会这么冒险?要是稍有偏差,那可是真就取了他的性命。”
於七公冷冷地道:“是不是苦肉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杨灿民心所向、声望鼎盛,地位更是稳如泰山了。”
李太夫人端坐在主位,手握拐杖,脸色阴沉:“是我们操之过急了,如今谋划已经失败,我们该怎么办?”
她刚说到这里,宗丞於冠南便快步走入,眉眼间满是愤懣:“太夫人,七公,那杨灿出手刁难咱们了。”
於七公神色一凛:“他做了什么?”
於冠南咬牙切齿地把方才丞事署內李大目说的那些话对他们重复了一遍,又把那份新政札子递给他们传阅。
於浩然只翻看了寥寥数页,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清查族產、追缴旧帐、削减俸禄、严控用度!
这哪里是节流新政,分明是步步紧逼、釜底抽薪,要彻底困死、穷死我们一眾宗亲啊!”
於磊也是怒不可遏:“七公,昨日大典折了咱们的顏面,今日他便削减了咱们的用度,明天呢?他还要做什么?咱们不能任由他这般拿捏!”
於七公双手背在身后,在堂中缓缓踱步,脸上怒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意。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杨灿如今声望正盛,刚经过祭祖遇刺一事,全城百姓、府中上下都念著他的好。
我们这时候跟他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不可轻攖其锋啊。”
李太夫人顿了顿拐杖,不满地道:“七公,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忍著?”
“忍著!”於七公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抹阴鷙的光,冷笑道:“他如今这般风光,凭什么?
无非是他用一场大胜击退了外敌,又將我於阀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所以人人都觉得他行。”
於七公冷笑道:“如果,咱们让他不行了呢?”
眾人面面相覷,李太夫人心中一动,前倾身子追问道:“哦?七公,咱们如何让他不行?”
“民以食为天。”
於七公一字一顿地说著,眼底寒芒乍现:“百姓安居,根基在粮。若是这天,塌了呢?”
厅中一时寂然无声,於七公转首看向李太夫人,郑重地道:“执掌我阀全境农桑种植、仓廩粮储、粮草调度的,是东顺。”
“这老东西素来立场摇摆、谨慎中立,此前我们谋划逼宫,他便百般推諉、不愿掺和。
可如今,想要搅动粮价、动摇民生、顛覆杨灿的民心根基,可离不开他。”
於七公看著李太夫人,道:“太夫人,要说服东顺,也就只有您,亲自出面了。”
李太夫人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我此前已然试过。上次逼宫谋划,我亲自开口邀约,他依旧百般推脱、不肯站队。”
於磊怒道:“他什么意思?也想投靠杨灿?”
李太夫人摇了摇头:“不,东顺对我於家的忠心,毋庸置疑。
他只是认为,当下局势,由杨灿掌权理政,是最稳妥、最利于于阀存续的选择。”
此言一出,眾人都觉得脸上无光。
於七公道:“东顺是我于氏家臣,祖祖辈辈都是。
如果,太夫人和老夫恳求於他,甚至————不惜一跪,你们说,他还会拒绝吗?”
眾人听了,眼中瞬间亮起希冀之光,纷纷看向李太夫人,静待她的决断。
以主跪仆,太夫人————放得下身段吗?
李太夫人闭目沉吟片刻,心中利弊权衡已定。
她猛地握紧拐杖,重重地往地面上一顿,沉声道:“冠南,快去请东顺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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