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同心!同心!同心!
第417章 同心!同心!同心!
“叔——叔父?”
於女侠结结巴巴地反问,脑子里一团浆糊。
“不对啊,我是康稷的姑姑,他是康稷的姑父——,呸!仲父,这么论,我俩平辈儿啊,这咋还差了辈呢?”
於綰綰还没想明白,杨灿已经亲切地“哎”了一声“这就对了,知错就改,孺子可教也。”
杨灿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等於綰綰蹙起秀眉,把他的手拍开,杨灿已经收手,转身看向眾人。
“诸君,杨某出身寒微,无家世可依,无门第可恃,此生最大的机缘,就是得到了先嗣子的青睞,將我聘为幕客。”
杨灿语调沉沉,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岁月感,缓缓抚今追昔。
“昔日,也是我,陪同先嗣子,千里迢迢,远赴他乡,把咱们的当家主母迎回於家。
可谁曾想,天妒英才,不久,先嗣子便撒手人寰。”
杨灿满面悲戚,唏嘘道:“我与公子的缘分——断了!
幸得主母依旧信任,命我为长房执事。从此为主母分忧解难、打理庶务。
仆以死报主,主以诚待仆,我们主僕间腹心相照、主僕同心。”
说到这里,他走过去,从索缠枝手中接过於康稷的小手。
小孩子不懂察言观色,但成人之间的喜恶,他们有一种精准的直觉。
於康稷自是知道娘亲对杨总戎不同於一般人,而且杨总戎多好呀,每次来见他,不是给他带好吃的,就是给他带好玩的。
於是,刚被杨灿牵住手,他就仰起脸儿,向杨灿甜甜一笑。
杨灿垂眸望著小小的人儿,眼底温柔如水。
“先阀主驾鹤西行之时,命孙儿拜我为仲父。
杨某从此便知,要为主母解忧,要为幼主护道,为生者立命,为逝者守志。
这是我,杨灿,挥之不去的责任,是我向先阀主和天地鬼神许下的诺言。”
一番话落,忠臣义士、知恩图报的形象瞬间立住,满场不少乡民百姓、家臣豪强为之动容。
“咚!”一道冷厉的杖声骤然砸在台上的木质地板上,震得全场一静。
李太夫人面色铁青,拐杖狠狠顿在台上,高声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护佑孤儿寡母、稳固于氏基业,本是我于氏骨肉至亲的分內之事!”
她死死盯著杨灿,眼底满是不甘,厉声质问道:“你一个外姓家臣,竟敢越俎代庖、
把持权柄,霸占总戎使之位不放,究竟是何居心?”
於七公也喝道:“外臣再忠心,那也是外人!阀主祖制,安能为你破例,你又何德何能,可以凌驾於我等于氏宗亲之上?”
面对饱含敌意的詰难,杨灿一点不慌。
他向李太夫人和於七公欠了欠身,沉声道:“诸位长辈所言,情理上自无问题。只是杨某斗胆,敢问诸位一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眾于氏宗亲,沉痛地道:“昔日慕容铁骑压境,烽火烧遍四野,那时诸位宗亲何在?
我於阀大城接连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幼主被困上邦,於阀基业风雨飘摇之际,你们又在哪?”
於七公、於磊等人面红耳赤。
杨灿怀抱阀主,冷眼四顾,语气严厉了几分:“彼时,外无人御敌,內无人护主,是杨某披甲上阵、领兵浴血!
是万千將士、乡兵民夫以血肉之躯守住了咱们的河山,护住了一方百姓,才换来此刻的安寧。”
杨灿游目四顾,朗声道:”如今狼烟暂息、河山未定,若我骤然卸任,兵权空悬、人心涣散、外敌窥伺,一旦祸乱再起,谁来担这倾覆之责?
杨某不敢爽快答应,便是不想因此辜负了先阀主的託孤之恩!”
李太夫人喝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眾,於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家臣妄议长短!”
於七公也厉声道:“老夫只是请你卸任总戎使一职,並非將你逐出於家!
若日后我于氏家族真遇到老夫解决不了的危难,你再出山便是,何来貽误大局、倾覆家门之说?”
“我呸!你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一声雄浑的怒喝声骤然响起,拔力末挺著大肚子冲了出来,自带低音炮,声音雄浑无比。
“守城流血的是杨公,开荒济民的是杨公,保一方百姓活命的还是杨公!
你们这些身居府中、坐享荣华的宗亲,战时缩在后面,看著太平了就出来抢权夺功!
你要不要脸?”
“就是!”
一个美少女——美少年,尉迟沙伽也挺身而出。
“我黑石部落与於阀联盟,看中的正是杨公。
慕容铁骑直抵上邦时,你们在哪里?
无一人领兵御敌,无一人勤主护驾!如今你们倒跑出来了?”
他把胸一挺,傲然道:“我黑石部落世居北疆,向来只认勇者,不认懦夫。
杨公乃是我敕勒川川上二十三部公认的第一巴特尔,可你们呢?
你们可知在我们那)儿,临阵逃遁、弃主求生者会受何等惩罚?”
尉迟沙伽指著於七公的鼻子道:“战时弃主逃生者,当斩!其妻儿、牛羊、毡帐尽数籍没,赏赐有功族人。
若是依照我们那儿的规矩,你这老东西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你可知晓?
你的妻儿老小,也早已沦为杨公的奴婢,你可知晓?”
於七公被他们气得浑身发抖,观其装扮,应是归附的拔力部与结盟的黑石左厢大支之人。
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竟是这些野蛮人。
於七公怒目圆睁,正欲痛斥,八庄四牧的一位庄主已然站了出来。
他向四下团团作揖,礼数上远较拔力末、尉迟沙伽周全。
“诸位,杨公心繫万民,造杨公犁、修杨公水车,將无数旱地化为良田,使荒坡生出五穀,救活了无数饥寒百姓,免我等流离之苦,此乃生民之莫大恩德啊!
阀主年幼,先阀主以杨公为总戎使,又让小阀主拜杨公为仲父,这说明什么?
说明先阀主就是想以杨公为託孤之臣,直到小阀主长大成人,亲自执政,期间何须另换他人呢?”
六盘山的程场主马上也站了出来,粗声大气地道:“正是这个道理。杨公执掌阀府以来,处事公道、赏罚分明,这管的好好儿的,何必换人,换给谁还不知道!”
李凌霄坐在看台上,眼见如此情况,立刻清咳一声,对儿子李建武使了个眼色。
李建武一脸懵懂,诧异地看看父亲。
李凌霄又对他使个眼色,李建武挑了挑眉。
李凌霄被气了个半死,只好向他招招手。
李建武赶紧离开自己的座位,弯著腰走到父亲身边,半蹲著凑过耳朵。
李凌霄对他悄悄低语几句,李建武恍然大悟,马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看台中央。
李建武一边走,一边声音朗朗地道:“杨公开设天水工坊,大兴实业、锻造器物、疏通商贸,既为我阀府充盈了府库,稳固了基业,又为上邦数千百姓提供了生计!
他善待四方匠人、流民,不偏不倚、公正无私,这份功绩,远近皆知、无人不晓!
有人连天水工坊都要夺?你配吗?”
一见形势如此,稍稍还有些忐忑的牛有德、赵弘遇、刘宇等一眾阀府管事,也都纷纷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在杨灿的崑崙匯栈里参了股的,收入颇丰。
去年春上,热娜拜尔携带大宗商货又出发了,据说这一次会直抵遥远的拂赫王城(君士坦丁堡)。
等她再回来,他们这些入股的,个个都要富得放屁流油。
这种时候他们不站杨灿站谁?
紧接著,杨翼、王禕、陈胤杰等城主系的家臣们也站了出来。
他们身上打著杨灿的烙印,隶属上邽城主系,想洗清这层关係,得到新上司的信任,何如继续追隨老上司?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都在天水工坊有利益,虽然不是直接参股天水工坊,但天水工坊精研的诸多华奢器物,他们是有独家代理权的。
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干,只要把这个代理权转授给某个大商人,便財源滚滚。
財源滚滚啊!挡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刚刚是哪个废物说,他要接管天水工坊的?
这一波波人挺身而出,拥护杨灿的声势顿时高炽,一时压住了李太夫人和於七公的气焰。
看台上,两个中年人一直冷冷地看著这一幕幕情况的发生。
其中一个,是前陇城城主莫主,另一个是清水城城主袁鹏飞。
他们两个被举族迁到了上邽,被杨灿委了个阀府参议的职务,实际上就是个虚职,坐了冷板凳。
平时没什么实权,也就这种场合,他们会被当成吉祥物拉出来。
方才眼见得李太夫人、於七公等人咄咄紧逼,二人心中好不欢喜。
却不想风云突变,先是两个胡人跳出来搅局,紧接著就出来一堆跟风的。
莫凡冷眼看著,微微向袁鹏飞倾了倾身子,低声道:“袁兄,咱们不能让杨灿声势大张。”
他昔日坐镇一城、手握实权,何等风光,如今却成了阀府有名无实的一个閒职参议,如何甘心?
他对袁鹏飞低声道:“宗亲已然出手,杨灿被道义掣肘,已经推脱不得,狗急跳墙,才指使这些人出面请命。
这是你我翻身的绝佳机会!咱们站出来为七公帮腔,打压这些杨系新贵的气焰,事成之后,必有丰厚回报。”
袁鹏飞双手紧紧攥著,指节泛白:“莫兄,你看看,除了于氏宗亲,几乎所有人都心向杨灿。
就凭你我?两个閒人,就算出面帮腔,能有什么用?”
莫凡冷笑道:“没说话的人还多著呢,只是杨灿未露反意,他们不曾出头。
杨灿终究是外姓家臣,人家於家的人要他让位,他不让,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他不敢公然谋反篡位,就压不住这宗族大义!袁兄,富贵险中求啊!”
袁鹏飞依旧心存忌惮,迟疑了一剎,劝阻道:“莫兄,莫急,咱们再观望观望。”
“还要观望?再观望,一旦尘埃落定,你我还有什么功劳?”
莫凡情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不去,我去,莫怪兄弟我眼见机缘,不曾提醒於你。”
说罢,莫凡大踏步走上前去,厉声道:“你们都在干什么?要逼宫吗?”
他戟指点向杨灿,撕破了麵皮,也没什么敬称了,高声喝道:“杨灿!你是於阀家臣,如今手握权柄,不肯交还于氏族人,煽动下属为你造势,你要干什么?
今天有这么多人看著,你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天你不交权,你以为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吗?”
“你说谁狼子野心?”
一道很平静、但很有力的声音响起,王南阳瘫著一张脸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台上,往怀中一探,便摸出一副手札。
他把手札高高举在手中,向四下晃了晃,高声道:“王某,乃阀府监计参军,这一封是豹爷从代来城传回的密信!”
於綰綰一听是她爹的信,不禁瞪大了眼睛。
王南阳道:“先前代来战事未息,豹爷挥师东进,驱逐慕容贼军,一时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代来初定、东线稍安,豹三爷镇守代来城,重新查探一些旧事,翻看代来府库的一些旧帐,却查出了一些惊人的秘密。”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声道:“当日慕容大军压境、兵临代来城下之初,代来尚未有败跡时,於桓虎就已暗中筹谋叛降了!”
四下闻之,一阵譁然。
本来於桓虎这事,就对於家的声望打击不小,谁能想到,这个时候,王南阳竟又提起此事。
王南阳不容人打断,继续道:“原来,当时於桓虎就已秘密调走他的嫡系精锐,以保全实力。
原来,那时他就悄悄转移代来粮草、军械、物资至陇城!
而当时的陇城城主莫凡为何会配合他行事呢?因为——”
王南阳霍然转向莫凡,仍旧瘫著一张脸,莫凡却如见阎王,忍不住一个哆嗦。
王南阳一字一句地喝道:“因为,莫凡早就依附了於桓虎!
慕容兵来之前,他追隨於桓虎,图谋阀主之位,乱我於阀根基!
慕容兵来之后,他追隨於桓虎,通敌叛主,弃代来,献陇城,罪大恶极!
莫凡,似你这般背主求荣的乱臣贼子,你有何脸面站在这高台之上,指责一位驱逐外敌,恢復於阀河山的最大功臣?”
这一番质问,全场轰然死寂。
看台之上,袁鹏飞微抬的屁股慢慢坐实在椅上,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庆幸。
幸亏老夫没听他的怂恿,幸亏老夫没出去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跟著莫凡一起上了台,王监计的这份手札上,一定会有他的名字刚刚坐稳的袁鹏飞定了定神,忽然嗖地一下弹了起来。
他几个健步便衝到台上,指著莫凡怒不可遏:“姓莫的,你竟通敌叛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袁鹏飞羞与你这种乱臣贼子为伍!”
莫凡脸色惨白,踉蹌著退了两步,双腿一软,一跤跌坐在地上。
他实未料到,杨灿准备如此充分,居然早就磨好了刀,只等他这头猪自己凑上来。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莫凡在心中疯狂地哀嚎。
於七公眼见如此,也是又惊又怕,难道苦心筹谋许久的计划,今日就要草草收场?
不成,一旦让杨灿有了警惕,再想逼他交权,谈何容易!
於七公立即上前两步,指著杨灿,嘶吼道:“你们休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
杨灿,老夫现在只听你说,你作为於家外姓家臣,今日我于氏宗亲,一致要你交权,你交,还是不交?”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杨灿身上。
不管事態如何变化,只要杨灿拒绝,那他就算不背上试图篡位的罪名,也少不了一个恋栈不去的评价。
杨灿缓缓上前,看了於七公一眼,面向两厢观礼的士绅名流和台下人头攒动的百姓。
杨灿肃然道:“诸位,我,很痛心啊!”
他用力捶了捶胸,沉痛地道:“今天,本是於阀献功祭祖、告慰先灵的大日子,本该是闔族欢乐、万眾同庆的好日子,我实未想到,竟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他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悠悠地一声嘆息:“於阀祖先英灵在上,天水万民在前,杨某可以大声告诉你们:我,从无野心,试图取於而代之!”
四下寂静,杨灿声音一转,用一种英雄末路、哀莫大於心死的颓丧语气道:“这场闹剧,不能再持续下去了,现在,我还是总戎使,我宣布,献功祭祖大典,到此结束!”
台下又是一阵譁然,但隨即就被杨灿突然拔高的声音压住了。
“今天,是朔日。我宣布,今后大典之后,会和太夫人、主母以及七公共商稳妥。待十五望日,再將结局公示四——”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手势加强著语气,可身形微转间,就听“咻”地一声箭啸,一道锐利的破风声急促而凌厉地响起。
紧跟著,一道快过了人眼捕捉极限的箭影倏然闪过,直刺杨灿咽喉。
可是因为杨灿挥舞著手势,微微侧身之际,那箭似乎是贴著他的耳廓,又似是洞穿了他的脖子,从他身边猛然划过,“篤”地一声斜射而过,把莫凡的脚掌死死钉在了地板上。
“有刺客!”
瘸腿老辛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一个飞扑,如饿狗抢食一般扑过去,把下意识抬手捂住耳颈,正一脸错愕的杨灿扑倒在地。
隨后,七八个侍卫奋不顾身地扑过去,以自己的身体为肉盾,一个个叠罗汉似的把杨灿压在身下。
这一幕,顿时令全场譁然。
阀府侍卫统领李叶拔出了刀,恶狠狠地大叫起来:“所有人不许妄动,擅动者死!给我封禁街巷,查,拒查者、逃逸者,给我杀!”
“不许擅伤人命!”
杨灿舌绽春雷的大喝响起,接著一只手从那些死死压在他身上的侍卫们中间伸了出去,握成一个拳头,高高举在空中。
杨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这定是慕容阀以刺杀行离间之计,乱我阵脚,不可上当!”
那拳像乱石堆上一棵不屈的野草,奋力地挥了挥:“內和则外难不入,內隙则敌寇可乘,同心!同心!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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