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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芥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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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4章 腊八
      第384章 腊八
      略阳城主府,花厅之內地龙烧得炽旺,暖意氤氳,驱散了隆冬的酷寒,一室温润如春一张结实的榆木几案上,摆著一具三足的红铜爨炉,炉腹內暗红色的櫟木炭,透过鏤空的雕花,把热力散逸了出来。
      炉上一口宽沿浅腹的铜釜,水已沸,翻滚著肉香、菌鲜的滋味。
      杨灿安坐主位,右手侧是武山城主尤八斤,左手侧为新任略阳城主邱澈,对面则是略阳城曲督程大宽。
      杨灿夹起一箸切得薄透、略带冰碴的羯羊肉,送入滚沸的釜中轻涮数下,再拎出浸入蘸料里微凉。
      他抬眸轻笑道:“今夜崔夫子已派人將慕容楼押送至我处。此人该如何处置,诸位不妨各抒己见。”
      此前,崔临照联袂古见贤、赵衍两位城主,仅凭一锅锅热粥,兵不血刃瓦解了慕容楼麾下一万两千余眾的兵马。
      三人將这批慕容军精锐就地拆分收编,少量士卒划入於阀军中,余下大部分人马,尽数要押解返程,准备分別安置在上邦、冀城、成纪三地。
      收服降兵之后,三人未作逗留,即刻就要率军西归。
      一来,这批降兵新近归降、人心未定,人数又极为庞大,不宜隨军辗转。
      二来,此番杨灿倾巢出兵,后方防务空虚,急需可靠之人坐镇稳住大局。
      苍狼峡方向,大雪过后,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已然丧失强攻之力。
      此人本欲率轻骑奇袭,可尉迟沙伽早已谨遵杨灿吩咐,於关口筑防死守。
      山口外儘是荒原,无高大林木可供採伐,根本无法打造攻城器械,关隘断然不会被破。
      可兵家行事,须防万一。倘若符乞真鋌而走险,用诡计攻破关口,直插於阀腹地,必成心腹大患。
      除此之外,於阀旁支子嗣繁多,如今阀主年少、根基尚浅。
      杨灿领兵在外,又因於桓虎一事,致使嫡房一脉威望折损严重,难保旁支之人不会心生妄念,趁机夺权作乱。
      正因如此,崔临照携两位城主火速返程,便是为於阀后方钉下一根定海神针。
      故而崔临照並未滯留,仅派人將慕容楼押送而来,自己则与古见贤、赵衍一同,押送万余降兵踏上西归路途。
      几人身前的几案上,食材琳琅满目,尽数规整码放在白陶盘与青釉碟中。
      荤食除了陇右驰名的羯羊肉,还有山中猎获的野黄牛肉、山兔肉,以及风乾储存的鹿肉,一律切作匀薄肉片,红白肌理分明,色泽鲜亮。
      至於素菜,则有菘菜冻青、松蘑耳菌,野笋乾,野雀脯,还有冻出了细密蜂窝状的冻豆腐。
      程大宽夹起一片鲜肉,在釜中涮烫片刻,裹上青盐、豆鼓、野蒜酱与醃韭花调和的蘸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吃得眉眼舒展、满口生香。
      听了杨灿的话,他放下筷子,豪迈地道:“总戎,此事何须斟酌?
      咱们不如择一个黄道吉日,当眾將慕容楼处斩,祭奠阵亡將士,扬我於阀军威便是!
      “”
      “不妥,不妥。”
      邱澈端起酒杯,浅笑著摇头:“程督啊,你性情过於耿直坦荡了,却不知此刻斩杀慕容楼,恰好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他对程大宽始终礼数周全、態度谦和。
      一则,程大宽追隨杨灿多年,是根深蒂固的心腹亲信,於上司而言,忠心远比能力更重要。
      二则,此番杨灿以阀主之名,委任邱澈为略阳城主、程大宽为城曲督。
      看似这只是事急从权,填补刘儒毅叛党留下的职位空缺,但,杨灿却已不动声色地拆分了原本城主独揽的大权。
      往日於阀治下,城主为一城最高军政长官,手握生杀大权,城曲督不过是城主下属,与功曹、参军、主簿无异。
      而今略阳城改制,军政彻底分离,城主只管民政事务,军务一概由城曲督统辖,且曲督直接对总戎府负责。
      如此一来,邱澈与程大宽一文一武,在略阳城地位持平、互不统属,邱澈自然不会对他摆出上司姿態。
      杨灿打算后续收回陇城、清水等城池后,尽数推行此制。
      不过改革最忌操之过急,他要以略阳等城试点,逐步削弱城主职权,不想急於求成过度触动旧势力的利益,引发激烈反弹。
      程大宽闻言一愣,愕然看向邱澈:“此话怎讲?杀慕容楼何以就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
      邱澈轻抚下頜短须,缓缓解析道:“程督,我等若一刀斩杀慕容楼,便是成全了他为慕容阀战死的忠义美名。
      慕容盛无需再追究他丧师败绩的罪责,也尽可將所有过错都推到慕容楼身上。
      而后,他再为慕容楼安排厚葬、赐予殊荣,以此便可激发慕容军哀兵锐气,这岂不是变相帮助了慕容盛?”
      尤八斤抚掌一笑,附和道:“邱城主所言极是。依我之见,不如將慕容楼扣押,嚮慕容盛索要重金赎人。
      慕容楼此战几乎败光慕容阀半数家產,慕容盛心中定然恨极此人。
      可咱们只要开出价去,他又不得不忍痛掏钱赎回,哈哈,咱们噁心死他。”
      杨灿笑而不语,只是吃著羊肉,又看向邱澈。
      邱澈明白,杨灿还在考量他,他从一介白身,直接成为一座大城城主,如今还未服眾,杨灿这也是在给他展示自己的机会。
      邱澈略一思忖,便道:“尤城主此计固然精妙,慕容盛纵使憎恶慕容楼,也绝不能弃之不顾,以免寒了门阀旧部人心。
      可若慕容盛刻意討价还价、拖延时日,我等又该如何?
      如今我军大胜,总戎正当借大胜之势,整顿吏治、革除积弊,若是被赎人之事牵绊,耗费大量精力,实属得不偿失。
      况且,一旦开出赎人条件,便等同於昭告天下,於、慕容二阀战事告终,咱们如果再有什么举动,可就失了道义名分。”
      程大宽性子粗直,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可尤八斤却不是。
      他知道邱澈是杨灿著重提拔的新贵,有心要他藉机展露才干。
      而他自己,一个投靠之人,想要被杨灿信任和重用,自然要识趣一点,帮著抬抬轿子,那不是应有之义么?
      於是,他故作懵懂,拱手请教:“那么依邱城主高见,该当如何?”
      邱澈抚须微笑道:“依在下拙见,不如————放慕容楼回去。”
      此言一出,满室微寂。程大宽骤然怔住,尤八斤亦眉峰微挑,面露诧异。
      杨灿端起酒盏,浅呷一口,淡笑道:“你仔细说说。”
      邱澈道:“慕容楼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致使全军覆没,罪责滔天,死不足惜。”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可慕容楼身为慕容阀元老,族中党羽眾多、根基深厚。
      且其长子慕容彦战死沙场,是那么好杀的?若放他回去,定会让慕容盛焦头烂额。”
      邱澈道:“诸位,慕容楼回去之后,慕容盛该如何处置他?
      杀?此人是门阀重臣,其子又为国捐躯,贸然诛杀,定会寒了族老家臣之心。
      不杀?他兵败丧师、罪责昭彰,若不严惩,何以规整军纪、安抚百姓?
      以后慕容阀的大將一旦战败,又该如何界定赏罚?
      呵呵,我等只需借一个已然无用的慕容楼,便搅乱了慕容阀的法度纲纪,何乐而不为?
      ”
      “妙!实在是妙!”尤八斤反覆咂摸其中门道,露出豁然开朗的模样,两眼放光地向邱澈竖了竖大拇指。
      杨灿頷首讚许道:“不错。邱城主这一计,把难题拋给了慕容盛,甚妙。”
      杨灿笑吟吟地道:“既如此,我便再加一把火。令人厚敛慕容彦,让慕容楼为子扶棺归乡。
      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倒要看看,慕容盛见了他,还杀不杀!”
      “哈哈,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吶!”尤八斤抚掌大笑:“总戎大人,高,实在是高!”
      杨灿举起杯来,道:“明日便是腊八,记得送他一碗腊八粥,然后,再送他上路!”
      腊八当日,临洮城內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盛热闹之景。
      独孤阀辖下各处的家臣、豪强、士绅、商贾,乃至僧尼道人,纷纷奔赴阀主府。
      一年一度的岁末大宴,如期开席。
      每逢岁末,秋收落幕,农桑、商贸、矿冶、兵马诸事皆尘埃落定。
      这场岁末大宴,既是门阀论功行赏、犒劳臣属、安抚豪强的年终盛会,亦是收拢人心、昭示立场、连通各方势力的重要官宴。
      今年独孤阀决意公开立场、入局爭霸,宴席置办得格外隆重,各方权贵要员皆受邀赴会。
      天刚破晓,阀主府朱漆大门便已然敞开。
      府內青石地砖清扫乾净,无半分积雪,道路两侧整齐佇立著黑衣银甲的仪仗甲士,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府外车马连绵不绝,高头骏马配鎏金鞍韉,华贵马车垂著厚重绒帘。
      往来宾客冠盖如云、名流接踵,衣袂翻飞间,环佩叮咚之声不绝於耳。
      独孤嫡系家臣、属地文武官吏、地方豪强士绅、往来巨贾商旅,尽数齐聚於此。
      锦衣狐裘、貂绒华服,满目皆是华贵衣饰。
      陇右本就盛行佛道之风,独孤阀世代礼敬方外之人,常年布施香火、供养寺观,故而境內佛门大德、道家高人亦悉数赴宴。
      普惠寺住持瞭然大师於路口便下了车,率领一眾亲隨弟子缓步前行。
      大师是出家人,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安逸奢享。
      大师的衣服质料也简单,出家人嘛,禁用綾罗锦綺等华奢织物的。
      因此,大师只披了一件细密如丝、柔软胜绵的劫贝袈裟,不贵,一匹料子,也就抵得上三五匹上品丝绢。
      他面如满月,眉眼慈悲,颈间掛著一串平平无奇的血色蜜蜡佛珠,颗颗圆润通透。
      在他身后是十八名隨从弟子,统一身著精细羊毛织就的灰色钦婆罗僧袍,青金石的佛珠、鎏金锡杖、素白拂尘,尽显方外之人的清仪。
      瞭然一行人抵达阀主府时,棲云庵的比丘尼们也恰好到场。
      住持清慧女尼年不过三旬,一身野蚕绵织造的袈裟,袈裟扣是墨玉的,色泽纯黑如墨。
      她身后六名女尼皆以素纱遮面,露在外的眼眸清亮灵动,一眼便知容貌清丽绝尘。
      眾比丘手中各持白玉净瓶、莲灯、素幅、经卷等佛门法器,宝相庄严、仪態端庄。
      棲云庵坐拥千亩良田,香火鼎盛,富庶程度不输世家望族。
      此番出行,她们已然是极尽朴素,朴素之极了。
      门口,清慧与瞭然相见,一见同道,清慧大师与瞭然大师各自欣喜,上前寒暄几句,这才互相礼让一番,然后两位大师便被独孤府的知客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阀主府静謐书房內,一缕青烟裊裊升腾,檀香绵长。
      独孤望身著暗紫色锦袍,两鬢微染霜白,安坐於木椅之上,悠然品茶。
      族老独孤瞻端坐身侧,神色肃穆。
      “今日岁末大宴,我独孤家便当眾宣告,与慕容阀缔结盟约。”
      独孤望放下茶盏,凝重地道:“自此,我独孤氏便正式下场,入局河陇爭霸,从此,再无回头之路了。”
      “阀主决断已定,便无需迟疑。”
      独孤瞻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乱世之中,优柔寡断方才是大忌。”
      独孤望缓缓頷首:“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待我与慕容晓晓正式缔结盟约,你即刻传令城外集结的兵马,挥师进发,直逼索阀西线。”
      “直接出兵?”
      独孤瞻微微蹙眉:“不宣而战,恐遭天下人詬病。索弘此刻还在別业静候我方答覆。”
      独孤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独孤家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大军开拔之后,你亲自前往別业,明示我方立场,而后將索弘逐出我独孤境。”
      独孤瞻沉吟一瞬,点头轻嘆道:“我方派往於阀的探子至今未归。
      原本该等一等,探明於、慕容二阀战事终局,再做决断。
      奈何索、慕容两阀接连催促,已然没有观望余地了。”
      “无需再等。”
      独孤望哑然失笑:“战局早已明朗了。代来城转瞬失守,略阳、武山相继陷落。
      依慕容阀进军之神速,上邽城纵然尚未被攻破,也已是强弩之末、孤城苦守,只待索阀驰援了。”
      “的確如此。”
      独孤瞻頷首附和道:“我们此时结盟慕容阀,时机恰好。若是再晚一步,便拿不到这么好的条件了。”
      独孤望轻轻应声,忽而眉头一蹙,微露憾色:“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慕容盛年岁偏高。他比我还要年长三岁,实在是————委屈婧瑶了。
      “”
      “阀主此言差矣。”
      独孤瞻不以为然,摇头道:“贵女婚嫁,首重门第权柄,年岁之差不足为虑。
      太平盛世时,婧瑶最多也只是嫁入门阀,成为嗣子正妻。
      如今乱世纷爭,能嫁一阀之主,是她最好的归宿,年龄上的些微差距,实在不足掛齿。”
      这————年龄的小小差距吗?
      慕容盛的年纪,是独孤婧瑶的三倍还大三岁,这个小小差距————
      独孤望心里还是有点虚的,所以直到此刻,还在瞒著女儿,未曾与她明言,他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本来,他是让夫人去说的,结果夫人也不肯去,还日日对他抱怨不休。
      想到这里,独孤望抬眸看向独孤瞻:“驱逐索弘之后,你去一趟后宅,將这门婚事,告知婧瑶吧。”
      嗯————一客不烦二主,独孤望卸下了心头大石,终於觉得,心头轻鬆了许多。
      独孤府后宅角门,一辆辆满载食材的货车鱼贯驶入。僕从手脚麻利,快速將货物搬运下车,送入膳房储存。
      送货队伍的领头年轻男子,眉眼俊俏、口齿伶俐,生得一副討喜模样。
      他正是杨灿安插在临洮城內的密谍郑常,此前一直以货郎身份隱匿行踪。
      望见佇立在旁、等候查验的大丫头倚翠,郑常快步上前,语气缝綣。
      “倚翠姐姐,外头天寒地冻,不如进厢房取暖。我办事稳妥,何须劳你亲自在此值守,我看著心疼。”
      倚翠见了情郎,不禁面颊緋红、眼含春水,娇媚地斜睨他一眼,轻嗔道:“就属你嘴甜。无事之时不见你的人影,唯有求人办事时,才会这般花言巧语哄我。”
      嘴上虽是埋怨,她却顺势任由郑常虚扶著,身姿裊裊,一同走入厢房。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头寒气与旁人视线,倚翠猛地扑入郑常怀中,气息微喘。
      “小冤家,我这次为你揽下大批食材供货的差事,你定然赚得不少。今夜,你可得好好陪我。”
      倚翠一走,院中值守的丫鬟们纷纷鬆懈下来,四散躲入就近厢房避寒取暖。
      趁著院中无人留意,一个搬运食材的伙计,將两袋沉甸甸的菜蔬,压在两名粗布短褐男子肩头。
      他压低声音,哄诱道:“跟著我走,乖乖听话,待会儿便赏你们糖飴吃。”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二人听闻有糖,立即两眼一亮,乖乖扛著菜蔬袋子,跟著那人走去,一句閒话也不敢说。
      与此同时,独孤阀府后宅,僻静清幽的沁瑶院里,这里是独孤家嫡房大小姐独孤婧瑶的居所。
      院內落雪已扫,墙角栽著几株寒梅。
      屋內屏风掩窗,暖帐低垂。
      佛堂整洁素雅,正中供奉阿弥陀佛,莲台流光、宝相庄严,身侧侍立观世音菩萨,眉目温婉、慈容静好。
      独孤婧瑶身姿挺拔如霜间翠竹,纤白秀美的手指拈起三炷清香,郑重插入香炉,垂眸合掌,静心默念了一篇经文。
      礼佛完毕,她缓步走出佛堂。
      ——
      一名侍女俏生生立在描金漆木食案旁,见她出来,微微屈膝行礼,轻声稟报导:“姑娘,清慧师太已然抵达府中,遣人传话,姑娘你隨时可以动身了。”
      “知道了。”独孤婧瑶淡淡应声,缓步走到食案后,优雅落座。
      案上摆放著一只青白釉莲瓣深碗,胎骨细腻温润,釉色素雅匀净。
      旁侧一柄银质羹匙,匙柄刻著缠枝忍冬纹路,细密精巧,这都是世家清雅器物。
      碗中盛著一碗七宝粥,也就是世人俗称的腊八粥。
      此粥源自佛门,本是为纪念释迦牟尼所制,故要礼佛在先。
      独孤府这粥用料考究,远非寻常百姓可比。
      江南上等白糯米搭配饱满黍米,文火慢熬至软烂黏稠。
      再添赤小豆、去皮甜枣、风乾山栗,辅以胡桃仁、甜杏仁。
      出锅时调入少许炼蜜,兑上半勺醇厚的羊乳,香甜温润,气息绵长。
      独孤婧瑶执起羹匙,轻轻拨开浮在表层的粥米,白雾裊裊升腾。
      她眸光清淡,幽幽地道:“这是我在独孤家,过的最后一个腊八。吃完这碗粥,我们便动身离开。”
      侍女垂首屈膝,恭声应下,悄然退至一旁,不再打扰。
      天光穿透雕花窗欞,落在少女素白清丽的侧顏上。
      她进食动作缓慢,仪態端庄嫻雅,只是今日眉眼寂然,格外有出尘之意。
      “小妹!还在此耽搁什么?大宴即刻便要开始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独孤清宴身著一身华贵锦袍,匆匆走入院中。
      身为独孤府核心子弟,他本需出席岁末大宴,却特意抽空前来,探望自家妹妹。
      “三哥!”独孤婧瑶抬眸浅笑:“这碗七宝粥熬得绵密香甜,你可要尝尝?”
      她已下定决心,今日抽身离去,永不再归。面对自幼感情深厚的三哥,心底难免不舍,生出几分悲凉。
      独孤清宴顿足,他这时哪有心用膳。
      他快步走到独孤婧瑶身侧,跪坐下来,殷殷叮嘱道:“小妹,你此番仓促出走,隨身財物定然不足。
      待你安顿下来后,务必传信於我,我好给你送些金银財物,保你衣食无忧。”
      “三哥不必费心了。”独孤婧瑶眸底泛起一抹感动的泪光,唇角含笑,柔声道:“妹妹这一回,准备很充分呢。”
      说著,独孤婧瑶向贴身侍女摆手示意。
      侍女心领神会,侧身让出身后之物。
      独孤清宴定睛看去,只见那儿摆著田相七衣一套、五佛冠一顶、一百零八颗的念珠一串、法牌一枚、锡杖一根、素钵一只,罗汉鞋一双。
      独孤清宴茫然道:“这————充分什么了?”
      侍女轻咳一声,耐心解释道:“三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件田相七衣看似细麻织成,內衬却是冰蚕纱。”
      独孤清宴听得唇角一抽,冰蚕纱有“一寸纱锦一两金”之称,白崖王妃安琉伽有一方手帕,就是用冰蚕纱製成的。
      结果小妹这件田相七衣的內衬,竟然用的都是冰蚕纱。
      一件七·用料约为五匹,那就是————五.————斤黄金?
      侍女又道:“这顶五佛冠,外层刷了铜漆仿木纹,看似平平无奇,冠身胎体却是紫金打造。”
      独孤清宴听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又是————一两抵万金之物。
      侍女继续介绍道:“冠面罩纱之下,则暗藏著整块的翡翠、暖玉、羊脂玉,红蓝宝石“”
      。
      独孤清宴继续木然。
      “这一百零八颗念珠,表面看似普通菩提子,內里却是七十六颗千年奇楠沉香珠,还有三十二颗顶级蜜蜡。”
      又是远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东西。
      “这法牌————”侍女不厌其烦,將法牌、锡杖、素钵、罗汉鞋的珍稀材质逐一讲了出来。
      独孤清宴吃惊地道:“小妹,你————这是把嫁妆都穿在了身上吗?”
      “对啊!”独孤婧瑶承认的非常爽快:“我这些天可没閒著,把娘早就给我准备好的嫁妆,全都悄悄运了出去,找清慧师太换了这身行头。
      哎,只是著急出手,被清慧师太压了价,有些亏。不过,单只这些,也够我一生衣食无忧了,三哥,你不用担心的。”
      独孤清宴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好像————確实不用担心了。
      家里要为小妹准备嫁妆,可不用给他准备,所以他现在能动用的钱,还不及小妹的零头儿。
      而他刚刚还夸海口说,等小妹安顿下来,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养她,这真是————
      独孤清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为小妹伤心,该为自己號陶大哭一场才是。
      他动了动嘴唇,才道:“小妹,可已想好了去处?”
      “尚无定处,隨缘而行、待机而择吧。”
      独孤婧瑶轻轻摇头,幽幽地道:“我想,可能会去江南,从此远离河陇。
      如此,我才能彻底摆脱家族,从此不用再被迫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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