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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芥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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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坐而论道
      第180章 坐而论道
      江风拍打著舱壁,捲来淡淡的水汽。
      船舱里只剩下杨灿、崔临照和赵楚生三人,三人分品字形,就那么洒脱地坐在地板之上。
      三人之中,自是崔临照风姿绝佳,哪怕束著男子的髮髻,也难掩那份浸入骨髓的风情。
      杨灿本来生得不差,奈何人靠衣装,他此时这件衣服,不知是从哪个胖员外那儿借来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自然也就没什么风度可言了。
      杨灿坐定,先开口道:“年前我见过齐墨的两位兄弟,邱澈与秦太光,是你的人吧?”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日他们寻到我时气势汹汹,说齐墨在陇上经营多年,容不得旁人分润,要赶我们走。
      崔鉅子今日登门,若也是为了这事,那我不妨先说一句————”
      杨灿偏头看了眼身侧的赵楚生,沉声道:“我们不会走的。”
      崔临照嫣然一笑,嫵媚自生,犹如秋之牡丹,高贵典雅。
      “陇上诸阀割据,早有春秋战国的乱象。
      秦墨擅造军械、精於城防,在此地大有用武之地,你们不肯走,原是人之常情。”
      “不然。”杨灿轻轻摇头:“我们不走,是因为,不必走。”
      “不必走?”崔临照眉梢微挑。
      “不错。”
      杨灿道:“一门学术,一种思想,要想扎根世间为人信奉,靠的从不是旁人施捨的地盘,而是自身的生命力。
      若齐墨需得秦墨拱手让出陇上才能立足,即便我们因为同门之谊让了,天下诸侯、诸子百家,又有谁会让你们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所以,这陇上的地盘,你们站得住便站,站不住便退,从来不该指望谁来让你。
      靠人让来的机会,终究是站不住的。”
      赵楚生听得连连点头,讚嘆道:“有道理!”
      这位秦墨鉅子是个典型的理工宅男,手艺精湛却嘴笨舌拙,满肚子想法道不出来。
      这时听杨灿一番话,顿觉大有道理,自己想说的或者没想的,杨灿都说出来了,简直是自己的最佳嘴替,不禁连连点头。
      崔临照抬起手,把方才在车中匆匆换装时未及挽好,从而垂到颊边的一綹髮丝別到耳后。
      纤纤玉指划过元宝状的耳廓,蹙眉沉思片刻,那双流转晶莹的眸子便定在了杨灿身上。
      她信服地点了点头:“杨兄所言,甚有道理。”
      她轻轻嘆了口气,微微仰起头。
      舱窗的光形成的光影落在她的下頜上,勾勒出了柔美的线条。
      “先秦之时,世间有三显学,儒、墨、法。”
      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悵惘:“如今儒学经汉时独尊,早已是煌煌大日;
      法家虽不彰於表,却如月光渗土,融在各朝的吏治律法里。可我墨家呢?”
      樱粉色的唇瓣被她轻轻一舔,添了几分温润:“这天下,还有多少人记得我们墨家的道?”
      杨灿不以为然地笑了:“崔鉅子何须困惑?各国立朝,掌营造、管工匠的衙门从未断过。
      秦有將作少府,汉有將作大匠,南朝设起部,北朝置工部,这些不都是墨家的根基在延续么?”
      赵楚生一直担心秦墨葬送在自己手上,偏又无计可施,那心理压力实在不小。
      此时听杨灿这么一说,顿时大大地吁了口气,就像一个垂死之人,忽然听说他还有救一般。
      “就像农家。”
      杨灿接著道,“哪国势力敢不重农?农家学派虽已散佚,可重农”之术却流传至今。墨家亦是如此啊。”
      “然而农家只剩下术”了!”
      对於杨灿的这个说法,崔临照可不敢苟同。
      她反驳道:“被人重视的只是耕作之法,它君民並耕”的道呢?
      早没人提了!儒家与法家,却是道与术皆存啊。”
      “那是因为农家之道本就不切实际。”
      杨灿的声音依旧很稳,不急不燥。
      “君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是么?
      天下之大,君主若天天扛锄头,谁来处理政务?
      官吏若都下地耕田,谁来治理地方?
      干嘛啊,难不成要把这整个天下,变成一个大农庄?”
      杨灿很是不以为然地道:“还有,农家提倡市贾不二”。
      强求物价均等,却全然不管物產的多寡、路途的远近,这般主张如何治国?
      农家的术贴合民生,所以它活了下来;农家的道太过不切实际,自然就传不下去了。”
      “这————”顺著杨灿这番话一推,崔临照不由得攸然变色。
      “难不成杨兄觉得,我墨家的道,也该只留下术、而弃了它的道?”
      关心则乱,她的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颤了。
      赵楚生也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杨灿脸上。
      “墨家的道、墨家的道啊————”
      杨灿微微仰起了头,目光穿透了船舱,落在了遥远的时空里。
      他脑海中,正翻涌著千年以来的思想脉络。
      这是他作为一个后来人的底气,那是比崔临照、赵楚生多出来的一千五百年光阴。
      这,就是他一个后来人的优势了。
      他比崔临照、赵楚生多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
      而崔临照、赵楚生之前的几千年,人类社会的发展实在是太缓慢了。
      杨灿则不然,他来自现代,尤其是近现代那一百多年整个世界突飞猛进的发展。
      崔临照和赵楚生穷尽一生也难见的时代变迁,那些在战火中萌芽、在和平中生长的思潮,那些通过现代网络触手可及的各国制度与论辩,都成了他的学识。
      就像那学富五车的说法,五车的竹简大概有五十万字,试问一个现代人,谁还不曾“学富五车”了。
      杨灿虽然没有和崔临照一样,从小学习思辨之学,又各处游学、辩学,增长见闻,可他所掌握的讯息,比崔临照只多不少。
      就说崔临照自幼钻研墨学、游学辩经,增长眼界与见识吧。
      杨灿这个在大学时数次参加辩论大赛还得过名次的,也未见得这嘴皮子就比她差了。
      舱內静得只剩江风拍船的声响。杨灿思索良久,崔临照和赵楚生也不催促他,就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看著他。
      “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
      这些刻在墨家弟子骨血里的主张,在杨灿脑中一一闪过。
      视人之国若己国,视人之家若己家;反对攻伐掠夺,保民安境;不论出身唯才是举;上下一心政令贯通;戒奢戒靡轻徭薄赋————
      好————眼熟啊————
      杨灿轻轻地笑了,崔临照一双美眸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杨灿看向了崔临照,轻轻地点了点头:“墨家的道,没有错!”
      这七个字轻描淡写,却让崔临照猛地攥紧了手指。
      没有错,当然没有错。
      在我那个时代,人们也依然在为了实现这些目標而努力呢。
      有些,那时已经实现了。有些,也许要等过了我们那个初级阶段,才有实现的可能。
      但,不能因为它还没有实现,就说它错了吧?
      “若有朝一日,天下人不再为衣食发愁,不再为权势爭斗,人人皆有谋生之能,人人皆有公正待遇————
      那时兼爱”便不是空谈,尚贤”便能推行,非攻”便能实现。
      墨家的道不是错了,只是现在看它,太超前了,超前到不合时宜的地步,需要天下人一起走很久的路,才能触及它。”
      杨灿的话,像是给崔临照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也不明白,自己何必要如此看重杨灿的意见。
      崔临照眼中瞬间盈满了光,先前的紧张与悵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透亮的希冀,连肌肤都似泛起了莹光。
      她本就容顏绝美,此刻唇角噙笑、眼底盛星,更显得丽色照人,不可方物了。
      “任重而道远啊。”杨灿嘆息道。
      “那又如何?”
      崔临照笑著反问,声音里满是轻快:“只要它是对的,就好!
      我们这一代实现不了,便做好手头的事,把希望交给下一代。
      一代接一代绵绵不绝,总有抵达道的彼端那一天。”
      “说得好。”杨灿頷首,话锋一转:“那么,我们这一代该做的,是什么呢?
      “”
      崔临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自然是让三分的墨家,重新联合起来!”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墨家三分后各自为战,早已没了当年的声势,再这样下去,墨家就真的要亡了。”
      她看向赵楚生,诚恳地道:“在遇到杨兄之前,秦墨弟子离散,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赵楚生脸上的憨直瞬间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黯然。
      他重重一点头,声音发闷:“是。这正是我西来寻找杨兄弟的原因。”
      “楚墨的日子,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崔临照苦笑道:“如今天下游侠遍地,个个都託名墨家,可內里呢?”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为几吊铜钱就挥刀相向,受一点小恩小惠便替豪强卖命。
      那些还守著墨家本心的楚墨弟子,反倒成了异类,在江湖上连个安身之处都难寻。”
      三墨之中,楚墨看似人多势眾,实则墮落的最快。
      虽然他们还守著入门的古礼,说著古老的切口,背得出一字不变的门规,可那点墨家门风,早就被世俗磨得一於二净。
      道统不存,只剩空壳。
      崔临照早已看出,现在秦墨真正拿主意的,实际上是杨灿。
      她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我们三家虽各有侧重,终究同出一源。
      我此次登门,便是想提联三墨”之议!”
      “联三墨?”杨灿与赵楚生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错。”
      崔临照眼中闪著光,语速都快了几分:“齐墨掌思想引导,召集楚墨中尚存忠义之心的志士负责执行,秦墨则以技艺为根基支撑。
      我们三墨合一,齐墨如头脑,秦墨如躯干,楚墨如手脚,如此方能让墨家理念真正落地,而非流於空谈。”
      赵楚生听得热血上涌,狠狠一拍大腿,兴奋地道:“好!这主意好啊!”
      他兴奋地转头看向杨灿,满以为会看到同样激动的神情,却见杨灿神情十分平静,正在轻轻摇头。
      “崔学士,”杨灿轻声道:“小了啊。”
      “小了?什么小了?”崔临照诧异地张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翕动了几下。
      “崔学士的格局,小了。”杨灿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格局小?”
      崔临照又好气又好笑,这“联三墨”的念头,她在心里藏了数年,不敢对师父言,不敢对弟子说。
      她清楚自己这想法太过超前,在齐墨內部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如今楚墨秦墨处境艰难,鉅子们多半有求变之心,她才敢冒险提出,可杨灿居然说她格局小了?
      崔临照眉心微蹙,唇瓣不自觉地嘟了起来,倒是凭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三墨联合,已是千难万难,我这格局如何就小了?”
      她瞟了杨灿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杨兄莫不是担心,我想以齐墨掌控三墨?
      若真是如此,你与赵鉅子尽可放心。”
      她转向赵楚生,诚恳地道:“我说齐墨为首脑,绝非贪权,实因楚、秦两墨难当此任。
      齐墨擅辩术、通时局,担此重任最为合適。
      但我绝非独断专行之人,我们三方鉅子可设三鉅会”共掌墨门,凡遇大事,必共同商议决断。”
      杨灿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崔鉅子误会了。你以为,我们秦墨是要与你爭这领袖之位么?”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舱壁上,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真要设什么三鉅会”,看似公允,实则仍是三分制衡,难成合力。
      如今乱世当头,要的是令行禁止的集权,而非相互掣肘的扯皮。
      待他日根基稳固,再谈共治不迟。至於现在,要么不合,要合,就得真正合—!”
      杨灿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震惊的脸色,语气愈发从容:“何况,区区联三墨,能成什么大事?
      就算儒、墨、法三显学尽数联合,我都嫌格局小了。
      “”
      “什么?你还想拉儒法两家联合?简直大言不惭!”
      崔临照被气笑了,莹白的脸颊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儒家与法家如今势大如天,且与墨家学说势同水火,这可是代表著三个不同阶级诉求的学说啊。
      儒家是贵族治理的学问,墨家是平民理想的寄託,法家是君主集权的工具。
      儒法因为依赖的阶级相近,尚能“儒皮法骨”相融,墨家早已被排挤在外。
      如今墨家自身难保,三墨联合都未必是儒法的对手,杨灿竟说三显学合一都嫌小了?
      这货莫不是刚才栽在河里,脑子进水了吧?
      “你看,又急。”杨灿笑吟吟地道:“坐而论道嘛,平心得静气些。”
      他放缓语速:“你想的是三墨联手,我说三显学合一都嫌小,你便觉得我要让儒墨法三家合而为一?”
      “难道我想的不对?”崔临照挑眉反问。
      “当然不对。”
      杨灿摇头道:“因为————我压根儿没想过去联合人家。
      人家需要跟咱们联合吗?没得拿热脸蛋儿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崔临照脸蛋儿一红,娇嗔道:“粗俗。”
      杨灿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配著那松垮的衣服,更像猴儿了。
      “儒以育人,奠定教化根基;法以治国,规范世道秩序;墨以兴邦,凭技术实干强民富国。
      可这还不够。”
      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扫过两人:“农以固本,无农则民无食、国无粮。
      兵以安邦,无兵则难御外侮、守护家国!
      纵横以通变,乱世之中需借其术审时度势、合纵连横;
      阴阳以顺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需顺天而为。”
      “诸子百家,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
      杨灿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鏗鏘,拿出了他辩论大赛二等奖获得者的风采。
      “我欲杂糅百家之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以墨家技术为骨,儒家教化为肉,法家制度为筋,农家农桑为血!
      再以兵、纵横、阴阳为辅,以此为天下,寻一条生路!”
      余音裊裊中,杨灿盯著崔临照,缓缓道:“所以我说,区区三墨合一,小了,难道不对吗?”
      崔临照惊得瞪圆了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你凭什么能说服他们?”
      “我为什么要说服他们?”
      杨灿也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来自千年之后,早已跳出了这个时代固有的门户之见,可崔临照与赵楚生,显然还困在其中。
      “他们合与不合,同意或不同意,重要吗?”
      杨灿摊开手,语气轻鬆:“我需要什么,拿来用就是了。”
      “啊?”崔临照与赵楚生齐齐愣住,茫然地看著他,像是在听天书。
      “他们的学说,又不是藏在密室里的秘籍。”
      杨灿笑道:“诸子百家,哪个不是恨不得天下人都信奉自己的思想?我想学,自然能学到。
      学到之后,觉得有用的,便拿来用啊。
      难道我路见不平想拔刀相助,还非得先去拜入楚墨门下?
      直接拔刀就行啦。”
      崔临照彻底呆住了。
      这位出身士族、经齐墨多年教导,一言一行都优雅得无懈可击的女子,此刻小嘴竟张成了“0”形,半天合不拢。
      赵楚生的脑子更是乱成了一团浆糊,比让他打造最复杂的“十环魔金华”还要烧脑,只能愣愣地看著杨灿。
      崔临照自以为对杨灿做过细致调查,早已將他看透,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他执於墨,却又不拘泥於墨,这份跳脱与大胆,远比她跳出三墨门户之见还要惊人得多。
      拿来就用!
      这————势必要捨弃许多本门的东西啊。
      变成一个“杂家”么?
      崔临照沉默了许久,秋水般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杨兄,你这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她的声音轻轻发颤。
      “匪夷所思?离经叛道?”
      杨灿笑了,语气却愈发认真:“墨家从诞生之日起,不就是在挑战世俗的异端吗?
      儒法能融合,百家为何不能?
      何况,如我之前所说,农家的术、墨家的根基,早已被歷朝歷代拿去用了。”
      他往前凑了凑,神色诚恳:“兼爱”非攻”尚贤”尚同”————
      这些从不是说出来的口號,是做出来的实事。
      要如何做到?
      就是把一切有用的都拿来,让天下富足,让百姓安乐。
      到了那时,人们自然会兼爱”,战乱自然会平息,非攻”也便实现了。”
      崔临照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灿放缓了语气:“墨子创墨家学说,是要我们用它来改善天下!
      而非千方百计地让墨家”这个名號活下去,活得比別家的学说好,不要本末倒置啊。”
      崔临照轻轻吁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明媚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杨兄,我————需要好好想想。”
      “好。”
      杨灿站起身,他觉得再坐一会儿腿就麻了。
      “崔鉅子可以回去慢慢想,想通了,隨时来找我。”
      崔临照也站了起来,心思重重。
      杨灿微笑道:“如果未来的路,能有崔鉅子同行,我会很开心的。”
      所以爱会转移的,对么?
      赵鉅子看向杨灿的目光,顿时有些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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