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吕宋，玳瑁城守备府。
  现在这里已经被邓子龙率领的南海水师各营將官占据，住了府里大半的房舍。
  玳瑁港里，南海水师主力战船云集，港口外还有成队的炮船巡弋。
  因为吕宋炮击事件，大明的商人暂时都避开了这条航道，不敢轻易前来贸易，所以商船倒是少了许多。
  “大人，旧港有事，我水师责无旁贷，请大人发兵支援。”
  此时，守备府大堂上，一眾南海水师將官齐聚，都俯首齐声道。
  旧港的消息，终於还是传到了这里。
  这个消息很是炸裂，虽然早前水师將官也听说过亚齐王国似有不轨之心，但谁也没往深了想。
  毕竟，亚齐的实力摆在那里，而大明又是什么样子。
  谁会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敢捋虎鬚。
  “浙江来的消息，朝廷已经下旨西海水师驰援，亚齐灭国，並未给我水师下令。”
  邓子龙皱著眉，说道。
  “大人，那是当时我水师当前有西班牙人，所以朝廷才没有徵调我水师前往。
  而今，吕宋事件已经结束，至少是暂时结束，我南海水师已经有余力立即前往旧港支援。”
  当下，有將官开口说道。
  “你说的，本將何尝不知。
  可是，没有旨意.”
  邓子龙没有继续说下去，那就是没有军令，擅自调兵的话，可是犯朝廷忌讳的事儿。
  他这话的潜台词，堂下所有將官也都听明白了。
  毕竟，武將为此遭遇的毒打可不少。
  文官老爷惯会藉此生事，处置武將立威。
  也是因此，后来卫所將官都学精了。
  管里天大的事儿，只要没有文书，他们就只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管外面的情况。
  明末发生的民乱，很多都在爆发后，因为官兵没有及时出现镇压，导致规模快速膨胀而一发不可收拾，那都是有原因的。
  在暴乱之初，附近官兵没有出面。
  只不过，大堂上只是沉静片刻，就有一个副將站出来说道：“大人，无旨確实不能擅自调动水师官兵。
  但，正常的派出船队巡弋南海诸岛是大人的权力。
  我看，是否可以调派部份船队以巡弋南海之名，前往旧港支援。”
  “对呀，我们平常也有出巡任务。”
  “对对对，就应该这样。”
  在那副將说完话后，马上就得到周围同僚的声援。
  邓子龙一听，刚才还略有犹豫，此时马上就想到了，貌似还真是个办法。
  只是可惜，这样的巡逻船队，规模都不会太大，一般都是一队，也就是十条船左右。
  “赵胜，你马上下去召集手下，去码头准备登船。”
  邓子龙既然觉得是个办法，当下也不犹豫，直接给手下一个陆战营统领下达了命令。
  隨即，视线落到其他人头上。
  眼中，这些將官此时大多双眼通红，跃跃欲试的样子。
  谁不想参与旧港之战，捞取军功晋升。
  打的还是小小的亚齐王国，那点兵力简直不堪一击。
  可笑他们居然不知死活，还敢覬覦大明之地。
  “王德胜，调你的船队，搭在赵胜的陆师，你们下去准备吧。”
  终於，邓子龙决定了船队的人选。
  王德胜算是他身边比较信任的人，这种时候，这种事儿自然要交给亲近之人。
  “遵令。”
  “末將领命。”
  被点到的两位將官马上起身拱手，隨即就要往外走。
  將领中，一个满脸富態的官员此时著急的额头冒汗。
  虽然邓子龙已经任命了南下的將官和队伍，可他显然还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没办法，家里正在花钱疏通关係，想要帮他晋升。
  从游击到副將，那他就可以单独领取任务。
  家里的商会，就需要他这样掌握水师实权的官员，在商船出海方面，可以提供臂助。
  “大大人，末將愿率船队为王將军兵船提供护航。”
  终於，他还是大声向邓子龙请命道。
  “傅尊，你要率船队护航？”
  邓子龙看他著急的样子，只以为是他家有船队在旧港，所以急著赶过去看看情况，倒是没多想。
  “大人，若是亚齐贼子胆敢攻打旧港，必然首先攻打码头，好四面合围旧港城。
  此时若无炮船火炮开道，赵將军的陆师怕很难登岸。”
  傅尊解释道。
  这话，虽然让堂中將官不屑一顾，但细细想来，若赵胜他们抵达旧港，那里形势不利的话，还真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而且，若是这种局势下，单靠赵胜那两千號人，还有王德胜的福船上那点火力，还真没法上岸。
  “大小不过是多了十条船，他们就是正常巡海，避免因为吕宋和旧港之事，让朝廷被南洋诸国看轻了。”
  片刻时间，邓子龙心里就有了计较。
  当即点头道：“傅尊，既然你主动请缨，理由也足够打动本將。
  好，那你也率部护航。
  你们马上下去准备，今日晚些时候必须出海。
  兵贵神速的道理，当周知。”
  既然已经决定派兵支援，邓子龙就不会拖泥带水。
  而且，这个时候自己但凡有一点犹豫，结果如何不好说，至少自己在水师將官眼里，是必然被看轻的。
  所以，不如直接快刀斩乱麻，当天知道消息，当天就发兵支援。
  虽然名头是巡海，震慑南洋诸国。
  三人得了军令，自然不会在这里久待。
  冲周围同僚好友拱拱手，隨即三人快步联袂出了大堂，做准备去了。
  傅尊边走还边擦汗，心中庆幸，总算是抢下这个差事儿，想来他们抵达的时候，亚齐王国应该已经被缅甸那帮兵痞子给攻破了才是。
  自己就算没混到什么功劳，苦劳总是有一份的。
  这样，自己身上就有两份功劳。
  虽然都不算大，但升一级，多花点钱打点，应该也是足够了。
  很快，成队的明军官兵带著武器出现在码头上。
  码头这里，早就已经做好准备。
  最好的泊位上，停靠著十条大福船，甲板都已经搭好。
  赵胜和王德胜在码头上简单交流几句，大手一挥，就让手下百户带著人上船。
  隨后，他们看向港口方向，那里正有十条双层炮船正缓慢的驶出港口，进入大海之中。
  “傅尊这人除了会拍马屁，动作也是够利索的。”
  王德胜嘟囔一句，赵胜听了呵呵笑道：“別看他胖，可他小子是很灵活的，而且耐力特好，徒手可以横游杭州湾，从南面游到金山卫去。
  当初提督大人收他，就是因为看他水性不错，说万一哪天在海上出了事儿，不怕没人游回去报信。”
  他们嘴里说的提督，自然就是俞大猷。
  当初南海水师的將官，大多都是他亲自挑选招募，多少身上都有可取的优点，否则绝对进不了南海水师。
  “这我倒是没看出来。”
  王德胜跟著笑了两声，说了句。
  很快，两千多人登船，王德胜和赵胜也马上上船，让捕盗下令开船。
  可以说，一刻都不愿意久待。
  这会儿，早一点到旧港，就多一丝获取功劳的机会。
  好在船上因为战备，所以早就备足了补给，无需再往船上装载其他。
  王德胜过来的时候，只让人往船上补充淡水，其他物资都有现成的。
  淡水那东西，也就是储存不易，放久了会坏，所以才需要每次出航前才装载。
  至於吃食，新鲜蔬菜瓜果一类並不多，不算重要的物资。
  很快，十条大福船的缆绳就被码头上的明军官兵解开，隨后升帆，慢悠悠向著港口外行去。
  半个多时辰后，船队出了玳瑁港。
  此时港口外，傅尊率领的船队已经摆出雁形阵，护持在前方和两侧。
  王德胜当即下令，十条福船直接驶入雁形阵后方，整个船队调整风帆开始加速向著旧港方向行去。
  原本南海水师巡海，会沿著南海外岛航行，途中会经过南洋诸岛。
  不过这次巡海不过是个由头，根本目的还是驰援旧港，所以选择了直线航行。
  船队出发不过两日，他们就在途中遭遇第一次变故，和一艘葡萄牙桨帆船遭遇。
  两条炮船脱离船队，靠近桨帆船，查实其身份是从淡马锡前往马尼拉的商船后，当即放行。
  隨后加速，追上明军船队，向著旧港方向行去。
  只是那艘被截住的葡萄牙商船却是直接停在那里，没有升帆。
  “法蒂，不是说明国人已经封锁了马尼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是去那里的，没有阻拦我们？”
  船上大副凑到船长身边，小声嘀咕道。
  “桑切斯，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或许，西班牙人向明国服软了，他们之间的事儿已经解决了。”
  船长皱著眉，看著远去的明国军舰，回答道。
  “那我们呢，现在马上返航，还是去马尼拉看看，了解下情况？”
  大副询问道。
  “肯定要去马尼拉搞清楚情况再说，不然回去一问三不知，还不知到司令会如何惩罚我们。
  万一扣发薪水，那我们就亏大了。”
  法蒂船长咬咬牙，说了句。
  “哦，上帝，他不会这么邪恶吧，居然又要扣薪水。”
  大副一脸苦瓜相，马上就说道：“那我们还是赶紧去马尼拉，搞清楚那里的情况。”
  对於水手来说，薪水很重要。
  没有薪水，他们靠岸后连去酒馆喝酒都会没钱。
  没钱喝酒，那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他们正是从马六甲出发的葡萄牙侦察船，不想刚刚接近马尼拉就和明军水师遭遇。
  还以为会遇到麻烦，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放过。
  好吧，这也是因为葡萄牙人没少坐著这种蜈蚣船在南洋诸岛收购香料，运回马六甲，再装上大帆船往回贩运。
  这种蜈蚣船虽然战力低下，但胜在速度快，有风无风都可以用很快的速度前进，就算遇到海盗，一般都很难截住他们。
  而此时的旧港城，明军和亚齐的军队已经交火。
  谈判进行到第二天，也就是李崇贵率部出发的第二天，亚齐军队统帅就得到了库塔拉贾的命令。
  开战。
  於是当日，亚齐军队就开始集结，计划当夜突袭明军在城外的哨所，进而在第二天完成对旧港城的包围，夺取港口。
  不过明军散出去的夜不收发现了亚齐军队的紧急动员，回报后，余守备直接下达哨所撤回城里的命令。
  其实，在前两日，亚齐军队打算偷偷越过边境，偷袭旧港村镇的时候，就被明军发现。
  只不过那些村落现在已经没有人居住，亚齐军队扑了个空。
  而哨所明军主力已经回城，哨所里兵力不足，明军除了严阵以待外，並没有出哨所围剿。
  事实上，哨所外数里地的树林里，亚齐军队也早就做好准备。
  一旦明军外出，他们就会適时出现进行威慑，对峙。
  只不过，事態发展出乎他们的预料。
  村落已经空了，屠村报復的计划自然失败。
  他们除了一把火烧掉村落泄愤外，毫无其他办法。
  不过由此，他们也意识到，明军其实已经有了准备，开战的准备，也难怪会直接伏击他们的军队。
  於是乎，在收到国王命令后，亚齐军队就马上展开对旧港的攻势，没有留下丝毫喘息时间。
  而此时曾经繁荣的旧港码头上，已经成为人间炼狱。
  这里其实无险可守，明军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和占据人数优势的亚齐军队死磕。
  码头官兵退守两侧炮台，和旧港城互为犄角相互掩护。
  倒是那些衝进港口的亚齐军队，遭遇了来自两侧炮台无差別的火力覆盖，隨时惨重。
  在他们分兵合围炮台后，才真正见识到明军火器的犀利。
  佛朗机炮、虎蹲炮渐次发射，给衝锋的亚齐军队巨大打击。
  必须后撤两三里地，才能躲避炮台上大將军炮的轰击。
  远近都被明军火器覆盖，让他们在那里丟下无数尸体。
  港口到底算是拿下还是没拿下，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反正，除了派少了士卒进入那里不会遭遇明军炮击外，军队稍微多一些，两侧炮声就会响起。
  而三面包围下的旧港城，此时城头上也是炮声隆隆。
  明军居高临下发射各种火器御敌，给攻城的亚齐军队带来巨大伤亡。
  而在城里，明军也找地方隨意掩埋了百余具尸体。
  这些人是围城当夜试图衝击城门的亚齐细作，被守门明军用虎蹲炮和鸟銃射杀。
  余守备早就对他们有防备，自然加强了城门的防守，专门准备了一队鸟銃手和炮手。
  只是，他们最焦急的不是和亚齐开战，而是李崇贵那边的消息。
  明军，能否一战拿下库塔拉贾，才是决定此战胜败的关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