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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万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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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2章 1653规矩
      “咳咳.去南洋的船队有消息了吗?”
      杭州都督府后院,此时夜深人静,臥房里传出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夫君,你就好好休息吧,別再想著军务了。”
      臥房里,俞大猷躺在大床上,本来黝黑的脸此时在烛光下居然还能看出一丝惨白。
      床边,一个素衣少妇坐在那里,正在给他擦额头渗出的虚汗。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丫鬟手里端著药碗快步进入,小声说道:“夫人,老爷的药熬好了。”
      “过来帮我扶起老爷。”
      那少妇马上吩咐道。
      这夫人正是俞大猷的妻子陈氏,俞大猷因早年一直为大明南征北战,又屡遭弹劾起復,也就是近十多年才开始稳定下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身边人才开始给他筹画亲事,娶妻生子。
      “不吃了。”
      就在丫鬟要过来的时候,俞大猷却是摇摇头,阻止妻子要扶他起来的动作。
      “你去看看皋儿睡没有,没睡就叫他过来。”
      俞大猷有些虚弱的吩咐道。
      “是,老爷。”
      俞大猷的吩咐,丫鬟自然不敢不听。
      药碗放在茶几上,这才提著裙摆快速出门找少爷去了。
      “夫君,这药,还是要吃的。”
      陈氏这时候又开口劝道,“现在皋儿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这样。”
      不过,俞大猷还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俞家就是典型的老夫少妻,俞大猷已经年近六十才有了俞咨皋一个儿子,可以说是老来得子。
      但是俞大猷却对俞咨皋没有溺爱,每天上午习武锻炼身体,之后就是看书,除了四书五经外,俞大猷自己编撰的兵书也是俞咨皋的课本,由他亲自指导。
      可以说,这几年留在大明不再四处走走,除了处理公务,就是把心思全部用在孩子身上,培养他武功和战法。
      对於俞大猷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知道天命的。
      就在今日,就是这样的月下,他隱隱中感觉自己大限已近。
      就在刚才闭眼,不自觉的就在脑海里浮现出他早年在家乡私塾读书,之后袭职从军担任镇守百户。
      嘉靖二十一年,他第一次奉调抵达北方,在大同参加对虏骑的作战。
      战后返回南方,他第一次踏上嵩山少林,和少林武僧比试,並用一棍击败少林眾多武僧。
      想想,那时候自己多少年少气盛了点,就因为在路上听到行人吹捧少林武功,就生起了较量的心思。
      返回福建之后,他就开始了为大明南征北战的旅程,从东南剿倭到西南平叛,歷经战阵无数。
      只是可惜,他仿佛一直都是被上天拋弃的人,仕途一直不顺。
      也就是因为战功让那些文官老爷又捨不得放弃他,才让他那些年不断起復。
      真正仕途稳定,还是当初被抓到京城,遇到那个小年轻以后,他平步青云,而自己也隨之升天。
      虽然很不想用“鸡犬”二字,但不得不承认,他的仕途,真的是靠了这个少年。
      有他在京城为他活动,让周遭文官再也不敢轻视他,弹劾他。
      只是可惜,自己终究是老了。
      如果能早些年遇到这样的贵人,或许,东征主將就不是戚继光,而是他。
      俞大猷知道,其实那个位置,魏广德是很摇摆的。
      只怪自己身体不爭气,实在经不得舟车劳顿,已经打不了仗了。
      能这样死在床榻上,既是一种幸运,可俞大猷心里却多少感觉有点耻辱。
      “爹,你叫我。”
      这时候,俞咨皋已经迈步进屋,身后跟著丫鬟和书童。
      “皋儿。”
      俞大猷虚弱的抬手,拉住儿子伸过来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俞咨皋此时不过十岁,虽然很多都不懂,但今晚的场景,还是让小孩子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皋儿,以后你要听你母亲的话,父亲留下的书,你要认真研读。
      你是武勛之后,按制你以后也是要袭职的。
      五经四书看看就好,重点还是为父编写的兵书战册,那才是立家之本,咳咳.”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本就虚弱的俞大猷终於说不出来,连续咳嗽起来。
      “爹,你不会有事儿的,吃药,吃了药就会好起来。”
      俞咨皋其实这段时间也隱隱听到一些话语,知道自己父亲年岁大了,怕是时日无多。
      今晚见此,心中害怕更甚。
      “不吃了,命该如此。”
      只不过这次,俞大猷狠心拒绝了儿子的话。
      “以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撑起这个家,咳咳.
      照顾好你母亲
      京城那边,魏阁老会,咳咳.”
      屋里,所有人见此,心里都是一凉。
      前些天俞大猷就算病得再厉害,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如同交代后事一样嘱咐家人。
      屋外,一阵北风吹过,寒意更浓,似乎註定这是一个萧瑟的夜晚。
      陈氏这时候小心翼翼退到门口,对著书童吩咐道:“马上把人都叫起来,还有,快去请大夫,快。”
      陈氏倒是吧不担心一家子的安危,就像先前俞大猷所说,俞家的靠山在京城。
      虽然这里距离京城遥远,但魏家在浙江也是有人的,在杭州的生意做得也很大,府里没少和他们走动,也得到颇多照拂。
      单凭这点,家中短期內也是不会有什么担忧的。
      不过,如果俞大猷真的走了,这份香火情又能承载多长时间。
      特別是儿子现在还小,距离他袭职至少还要十年八年的,那时候又是什么光景。
      “夫人。”
      这会儿,兴许是给儿子交代的差不多了,俞咨皋这会儿就趴在床边,握著父亲的手茵茵哭泣。
      等陈氏重新回到床边,他才看著她虚弱说道:“我柜头抽屉打开,里面有三封信,咳咳
      一封是上奏朝廷的,一封你派家丁送到京城魏府去,咳咳
      最后一封,你留著,等儿子成年后到了袭职的岁数,再送去京城,咳咳.”
      显然,俞大猷老早就有了安排,毕竟过了七十知天命的年纪,他也不得不给儿子考虑。
      官场上,人走茶凉是常態。
      留下一封自己的亲笔书信,到时候递到京城去,只要魏广德还在任上,就不可能不管。
      这些年的功绩,俞大猷已经把家里的世袭武职从百户升级到指挥使,也就是儿子將来袭职,至少也是卫指挥僉事,朝廷四品武將。
      他也不是没想过让儿子弃武从文,不过和自己一样,似乎俞家並没有科举的基因。
      儿子对四书五经是能看进去,但学业却是一般。
      就算是在福建,这些年隨著经贸的发展带动下,文化进步也是飞快。
      实际上,大明沿海除明初科举凋零外,到了明朝中后期喷发的很厉害。
      不仅浙江在科举一途上超过了江西,福建也是后起之秀,科举成绩也是不断提升。
      这也是魏广德时常感觉在朝中有些力不从心的原因,实在是会试得靠真本事。
      过了,就是过了。
      过不了,就真过不了。
      至於舞弊,举人一下在地方上考,自然可以动点手脚。
      可是会试不同,那是真的靠本事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才行。
      至於之后的殿试,甚至以后的仕途,魏广德倒是可以插手。
      但是,会试不中,出不了人,一切都是枉然。
      当阳光从海平面升起,照在杭州城头时,城门甫开,一匹快马就飞速衝出北门,向著北面疾驰而去。
      就是在这个凉意未散的日子,为大明南征北战数十年的俞大猷终於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
      浙江三司的官员早早就赶到俞府弔唁,此时府里內外已经竖起无数白幡。
      其实俞大猷这两年身体就不好,特別是最近半年,一直臥床不起,只能在床榻上处理军务,府中也早就做了准备。
      晌午时分,官府的驛递也终於发出,带著俞大猷最后的奏疏和杭州官府的讣告紧急送往京城。
      这也是明朝的制度,官员无论是否在任上死亡,肯定要上报礼部,进行抚恤赏赐哀荣。
      魏广德一大早出门去內阁上值,自然是不知道杭州发生的事儿,他早期倚重的武將已经离世。
      只不过,在他走进內阁值房办差不久,户部张学顏就火急火燎的跑到他的值房,拿出宫里递来的条子。
      “首辅大人,真来了,今儿一大早,宫里就把条子递过来,说让户部马上支出三十万两银子给內廷。”
      递条子的时候,张学顏还在观察魏广德的反应。
      “三十万两?”
      魏广德微微惊讶后,看了眼手里的条子,盖了“天子之宝”的印章。
      魏广德自然知道,这事儿是內廷经过万历皇帝认可后,才向户部行文要银子。
      流程没有问题,不过是否照办,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按章程,户部上奏吧。”
      猜也能猜出,这是內廷主办鰲山灯会超支钱款。
      早先就说过,超支部分,值得和內廷商量商量。
      按照早先已经预支的十万两,一次鰲山灯会就要前朝付出四十万两,关键这还未必就完事儿,自然不能轻易答应。
      “你先顶回去,奏疏到了內阁,我再进宫找陛下算算这笔帐怎么走。”
      魏广德开口说道。
      “好,那我先回去准备奏疏。”
      其实这也是常態,之所以这个时候就跑到內阁来,一是因为太快了,宫里的旨意比预想的快了一旬日,二就是这个时候按说鰲山灯会全部收支都还没有算出来,对方就急吼吼到户部要钱,显然后面大抵还要超。
      张学顏可不会低估宫里那群人的尿性,只要这口子一开,后面不得了,还不知道会冒出多少窟窿,最后摆在皇帝面前让户部填补。
      十万两银子的帐,张鯨绝对敢报出三十万两银子的数量来。
      如果不早点知会魏广德一声,还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到下午的时候,宫里又找户部要三十万两银子的消息就在京城官场传开。
      之前还没来得及上奏弹劾张居正的御史,此时又好像闻到腥味的鯊鱼激动起来。
      弹劾太监,这个貌似他们很行。
      只要当今不是那种特別护短的皇帝,骂太监对於涨声望可是太划算了。
      內阁散衙前,几位阁老聚在一起聊天,余有丁就开口道:“外面都在传,说宫里让户部运三十万两银子入內库,补鰲山灯会不足,不知你们可听说了?”
      许国当即就说道:“此事我也有耳闻,也不知道户部的奏疏递上来没有。
      依我看,此事绝对不行。
      早在隆庆年间起,前朝就只管十万两银子,超支都是內库承担。
      这次的灯火確实办得好,但靡费太大,朝廷绝对不能担起来,坏了规矩。”
      王家屏闻言也是点头附和,“规矩不能坏,既然一直都是十万两,那就只能给十万两。
      等户部奏疏上来,我们要据理力爭,绝不能答应此事。”
      “首辅大人,户部有知会你那里吗?”
      三人表態后,申时行这才看向魏广德,小声问道。
      “张尚书当时就给我说了,等明日户部奏疏上来,不管谁手里,该怎么票擬都知道吧。”
      魏广德微微点头说道,“宫里大操大办是宫里的事儿,朝廷不能承担超出的部分。
      不过,这次我也听说了,陛下对本次鰲山灯会很是满意,想要说靡费之事,就休要在陛下面前说起。
      只说超支之事,內廷事先並未和朝廷知会,所以我们不知道。
      如果硬要朝廷补这个窟窿,那户部就要对支出查帐。
      按规矩,查出来的窟窿,户部和宫里二一添作五。”
      魏广德说完,看了眼其他人。
      直接拒绝,当然很简单,可是在万历皇帝眼里,就是他这个首辅的问题了。
      其实,以前类似的事儿多了,反覆扯皮,不断降低皇帝的预期,最后朝廷还是要给的。
      只不过,肯定不会是宫里一开始要的银子。
      魏广德说话,就是要堵住许国那张嘴,別在皇帝面前说靡费钱財,皇帝都已经表达了对灯会的认可。
      还有,他这个首辅,说话也是不能绝对的,任何事儿都必须给自己留下空间。
      如果今天他魏广德在这里也是坚决拒绝的態度,晚上消息传出去,就会变成他魏广德带头反对此事,坚决不给宫里一两银子。
      结果呢,自然就是宫里对他不满。
      而在户部最后还是给宫里补贴一部分银子后,他就会在外臣眼里失去威望。
      可以说,只要他今天不把话说圆滑点,他最后就是两头不討好。
      一切按规矩来,才可以避免这些麻烦,大家也能接受。
      就算是皇帝,也得守规矩。
      这是二百年来大明朝已经形成的惯例,没人能违背,皇帝也不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