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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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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35章 我无忧
      第2835章 我无忧
      所谓“空白”,是一无所有。
      是不拥有,是不存在。
      凰唯真亲手捏出来的太阳宫,吴斋雪取回自我的龙华经筵,吴病已和沈执先都主动出手维系的时空……就这样大片大片的消失了。
      一真的剑抹掉所有,包括祝由,也包括祝由身边的一切。
      而这一剑,这一切,刚好发生在李沧虎的霸府中。
      正是在祂吞下太阳宫的那一刻,一真的剑来了。其人虽已死,其道犹绝空!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创造永恒传说的仙帝,脸上有复杂的表情。当年祂就是被这样的剑,击落仙舟,击沉天海,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而太阳宫中的祝由,也第一次,挑了眉头。
      “是一真啊!”
      祂竖掌,竖掌截住了空白的蔓延。
      竖掌往回推,推回了空白的过程,重绘这个年代的故事,重燃光鲜亮丽的太阳宫!
      身上的缁衣轻轻卷动,二十八条墨龙触之即化,化为缁衣上的山水墨影。
      什么四时之缚,祂一口吹息便吹散,被分割的四季,在祂眼中又重逢!
      那柄怪模怪样的冠剑,就停在祂的掌心——
      “说什么黍离之悲!一生不过口腹事,目光跳不出三亩田。许辛不懂,你也不懂!”
      这只手慢慢地合握,又猛地一紧!冠剑扭曲成一团看不出材质的杂物,沈执先的道躯,也随之被握成了一团!
      被锄掉了不朽根的沈执先,最爱偷懒愿多眠的春秋大闲人,红尘之门上刻字的顽童……多少年来始终在追寻大恐怖的真相,终也陨落在追寻的过程里。
      人间田垄,全都随之变化。
      黍将满仓,稻压田头。
      虽四时不序也,愿五谷丰登。
      即便在这太阳宫,也见白日忽夜,晴日忽雪。
      这场关乎末劫的战争里,第一尊真正明确了死亡的超脱者……已经出现了!
      但也就在这一刻,祝由那生生握死了沈执先的左手,颓然垂落!
      五指虚颓如死蛇。
      祝由垂视这只手,试着抬了一下,但未成行。
      四时真正紊乱了……
      日月为之不巡。
      真正能够对祝由造成困束的“四时之缚”,现在才真正来临!
      沈执先竟然把日月斩衰当做祂的武器!
      而在这场战争里,第一次明确撼动了祝由。
      祝由的另一只手,还在推回一真的剑。
      祂的眸光也没有在自己垂颓的左手上停留太久。
      看到了,理解了,就够了。
      每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人,都有理由创造奇迹。
      同时也没有人能不犯错,即便祂是祝由。但同样的错误,不会第二次出现。
      祂的右手本来是竖掌,这一刻握成了拳头。
      铛的一声仿佛开天辟地的钟响。
      祂的拳头砸在了那柄名为“一”的道剑上,将这个“一”字,砸得间中而凹。
      此剑无名,或可名“一”,或可名“道”。
      此刻道陷于拳!
      身穿明黄色道袍的一真遗蜕,就这样被轰砸在道中间……仰躺在丹墀上。
      拳头洞穿祂的心腹,打散了这具不朽之躯所残存的永恒之血,将地上的漆红,涂成血红。
      祂就这样注视着一真的眼睛,看到了作为剑瞳的李一。
      这一刻,什么最初最终都没用。
      《开皇末劫经》终究只是一本指向永恒的经,而不是永恒本身。
      唯有不朽能对不朽。
      就像当初的姜望,有仙师一剑的护持,才能在阿弥陀佛面前直身。
      同时拥有不朽,即为不朽。这是一举皆举的过程。就像举国势而战的霸国天子,也能搏杀超脱,不落下风。
      若要类比,就是双方已经站到了同一层高楼,无论各自能够发挥的实力如何,总能掷以杯盏,给予一些杀伤。
      现在一真遗蜕被打穿了!
      祂残留的不朽之性,正在流失。
      “天下李一”虽然冠绝道门,长期都是举剑问魁的存在,一旦失去不朽,也无法再近祝由身前。
      但一真遗蜕的眼窟中,仍只有剑光一横。
      李一没有任何的言语,没有任何其它的表现,甚至无关于爱恨,未见得什么大义或理想……就只是出剑,出剑,纯粹地出剑!
      可祝由没有看他。
      祝由看着他,是看到了“一”之后,更遥远的瞬间。
      祂看到一头大青牛,拖着剑犁,在遥远的时空里往前走——眼看着已经走到末劫的边缘,即将消失在末劫中。
      “大罗……”
      祝由这一刻才真正动容。
      祂那平凡的眉头挑起来,普通的眼睛又睁了三分。
      祂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作为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道尊成道更在人皇前。
      正是三位道尊受敕于天庭,为远古天庭征战于诸天,才赢得人族圈地发展的权利。
      也正是三位道尊先后成就永恒,才有燧人氏成就人皇的空间。
      远古时代的人族,没有谁不是活在道尊的羽翼下。
      大罗道主的强大祂深知,大罗道主更是祂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眺望的目标,也是祂执棋的对手。
      可就是这样的存在……永恒的生命,选择了永恒的死亡。
      大罗道主太坚决,祂的布局也太隐秘。
      祝由亦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
      李一驾驭一真遗蜕,正是以一真之剑,与祂争夺末劫权柄,帮【太上元胎】创造走出末劫的裂隙。
      沈执先的死,根本也不是为了缚祂以四时,不止是要短暂地绑住祂的一只手而已。而是要以日月斩衰,遮掩这头大青牛,走向另一个未来!
      祂被这种力量,这种意志,震撼了。
      这简直是一种美学。
      差一点……
      祂已经抵达前所未有的至境,却差点忽略了这一步棋。
      倘若祂最终完成了灭世,凭借末劫跳出樊笼,而新的世界又在未来诞生,那么这就不是真正的末劫。
      祂将无法借助末劫的力量,去看祂要看的风景……或许那时候的祂,才是迷失在永恒里的那一个。
      祂将被自己陷杀!
      该怎么说……
      不愧是大罗道主吗?
      最后祂轻轻地一叹:“倘若还有新的世界,那么这一切便算不得最终。”
      “我们既然告别,不可再留纠缠。”
      摧毁美好的事物,总是难免叹惋的。于是在无尽的时空深处,祂探出了一只手……五指合握是一拳,一拳截停了大青牛!
      哞~!
      大青牛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叫声,以牛尾拽着法剑【铸犁】,向这只拳头斩来。
      但时空之旅,道已中陷。
      下一拳,便已将它击穿,将它砸成了一团烂泥!
      打破【太上元胎】!
      青牛之灵已寂灭,“小有清虚之天”,也将还归于现世,亦不知何时再归。
      太快了!
      杀沈执先,打破【太上元胎】,祝由的这一切动作太快。
      根本不是速度意义上的快,也无关于时间。
      《弹指生灭幻魔功》,是祂对短短三百年“一真时代”的修行。
      在“最初”的道则里,祂与一真同行,而胜于这尊死去的一真!
      以至于姜望已经拔了剑,却在此刻才堪堪行来。
      锵~~!!!
      长相思的剑锋,与祝由的目光碰撞,发出极其尖锐的响。剑锋上闪烁的三色火光,灼烧着这道视线,在这道视线移回李一之前,将它斩开!
      李一化为一横,推动一真遗蜕最后的不朽力量,猛然折剑!一横两断而各飞,寿消魂寂,就此消失于一真的眼窟。
      祝由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知这位应劫道子,已经自化而死,将借【太上元胎】的残躯而新生,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很可能登证永恒。
      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最古老的大罗道主,哪怕能换回新晋的太虞,于道门的谋划已是大败亏输。
      或许太虞在未来有更广阔的可能……但已没有未来。
      祂将视线收回来。
      “一真曾经很接近我,但祂站在烈山的肩膀上,也没有走得太远。”
      “祂想要以永生一真,来对抗天下皆魔。”
      “但天下唯道,和天下皆魔,究竟有什么不同?”
      “为了对抗末劫,祂要先为末劫,所以祂死了。”
      祂明白祂正在李沧虎的内府中。
      这几乎是仙帝李沧虎独掌的世界。
      仙人时代一万八千年,两代仙帝联手,意图以这一万八千年,将祂镇压。
      霸府仙术是对人身内府的极限探索,所求是“纳天地于府中”。李沧虎的霸府,已经包容了一整个时代,还在姜望的支持下,容括当今。
      如果说大罗道主创造的【太上元胎】,是要在未来创造新世界,于末劫之后新生。
      李沧虎就是要在自己的体内,完成新世界的演化……而吞祝由入府,将之作为新世界的柴薪!
      祝由看到,祝由理解,祝由波澜不惊。
      “永生一真,是一真的终极道路。天下皆魔,只不过是我掷骰之后,于诸多路径中,所选择的一种。”
      “一真见我,尚且遥望不及。”
      “而你李沧虎,只是祂的手下败将。”
      陈述一段事实,走向一段命运。
      对于仙道,祂和仙帝有相近的理解。《万世有缺仙魔功》的不朽性,就是证明。
      一万八千年的岁月,在祂的生命里,也不过是一场假寐的时间!
      祝由在太阳宫中迈步,走过沈执先已经朽坏的尸体,走向了颜生。
      姜望横剑在颜生之前。
      只是剑一横,颜生就已经退出历史,退回了万界荒墓里。
      现在这太阳宫里,只剩下永恒。
      “你还在炼魔界吗?你还在认知诸天。”祝由缓慢、但压迫式地往前:“你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强。但这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并非是一句恫吓,而是一句陈述。
      这一点祝由知道,姜望也知道。
      与吴斋雪斗于过去,与吴病已斗于未来,与姜望斗于现在,与凰唯真斗于鬼,与天衍至圣斗于幻想……
      同时在过去、现在、未来,兼行于虚幻和真实,穿梭因果和梦境,决战不同的不朽者!
      或许不应该说“同时”。因为时间在这场战斗里,早被模糊了意义。
      以时间为轴,以因果为枝,这是一场蔓延在无尽时间、无限因果里的大战!
      而祝由全部取得压制性的战果。
      祂被无限制地削割,却还有无限的力量。仿佛历史刻刀每一次切下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这样的祝由……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正在不断消化这场战斗的资粮,以至三昧焚真的姜望,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他不是见天为一轮的井底之蛙,他是站在时代之巅,真正窥见祝由,还在不断了解祝由的当代最强者。
      “知天之大,而见其无涯”。
      越是推进这场战斗,越能清晰感受察觉。那似乎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天堑!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剑指炉的火,还是横剑对着祝由。
      他永远进步,也永远战斗。
      他说:“至少每一刻过去,都比你说的‘远远’……要更近了一点。”
      他的进步比祝由快!
      “即便你真的炼化魔界,那也只是从前的我。”祝由说。
      姜望摇了摇头:“那不是从前的你,那只是要消灭魔的我。同样的道路,也会有不同的结果,何况我们根本路歧,你是你,我是我。”
      “那就让我看看……”祝由翻掌往前一推:“你何来的信心!”
      太阳宫外,天空一层层地被掀开。九重天阙如窗纸。
      尊贵无极的仙帝,竟然出现在祝由的掌前,被祂一掌推得倒飞于空。
      就在祝由和姜望对话的时间里,合两代仙帝之力,几乎是一个宇宙雏形的霸府……已被击破!
      祝由有些失望地摇头:“一真给你留下太重的创伤……你沉眠太久,没能跟上时代。已经给不了我新鲜。”
      仙人之后的时代,李沧虎因为沉眠而错过,在姜望的帮助下才得以于当代做一部分的补全。
      祝由于今视之,如视老朽。曾经时代的顶峰,如今看来不算高。曾经算是辉煌的设想,现在也推如泥沙。
      不进步,就要死。
      一层层被掀翻的天,像是一轮轮斩出的刀。作为李沧虎的霸府碎片,逐杀李沧虎的不朽。
      姜望只以目光接住,三昧为焚。
      他正占住万界荒墓的位置,迎接诸天的坠落,最不怕的就是寂灭的世界。反而全部可以当做面饼嚼下而吞咽。
      手中托住吐血的仙帝,将那近乎宇宙毁灭的力量层层焚解,将祂收进自己的霸府中。姜望抬目而前视。
      这双平静的眼睛,虽只是今日初见,却千万次地映照祝由。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已摇曳在祝由的缁衣!
      决战祝由于过去的吴斋雪,手里拿的南山戒尺,是从颜生那里取来。其上燃着的白焰,理所当然是下昧气火。此亦“民火”,在内为气,在外为众生。
      还有理想国……如明月出海,飞越太阳宫的理想国……人皇九镇为姜望所承,坚守理想的长河龙君赠礼于此……它飞过太阳宫的时候,也带走了赤色。乃中昧之精火。
      金色的上昧神火,更是一直燃烧在太阳宫。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作为它的补充。
      过去,现在,未来。三昧同焚,每时每刻他都更了解祝由!
      冰山越来越大,那意味着他已越来越靠近。
      即便是横推古今的祝由,也不免被姜望的目光点燃。
      能灼其衣,便能杀其人!
      “你们对我的知见,尚不足以构成我的万一。”祝由抬起手来,掸了掸衣角,竟将攀身的火焰,就这么随意地拍熄了。
      “而在我眼中,却是一览无遗的你。”
      祂看了回来,姜望的目光瞬间被分解。跳跃在眸中的焰花……竟然凋谢!
      是以知见杀知见。
      一生不过四十六年。
      祂所见姜望,远比姜望见祂多!
      焰花凋落的瞬间,姜望已经闭眼。
      他的眼角流出血泪,表述这场知见交锋的伤痕。
      可姜望看到的并不是祝由的轻慢与随意——他看到祝由虽强,不敢再让三昧真火沾衣。
      他的声音从无动摇:“你的久远只是时间,你的注视只是窥伺。你以为你就这样了解我了。”
      “你注视的只是我的经历。知晓的只是我的过去。”
      他再睁开眼睛,其间已是血色的焰花!红尘劫火,浇铸在焰花里。使之如一朵血玉所雕刻的莲台,而后再次燃起金赤白三色的焰光。
      “你真的自知而知我,真的高高在上就一览无遗吗?”
      “你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我是创造历史的人!”
      当下祝由的确在注视他的成长,以求获得时刻的进步。
      这一点本来隐秘,现在却洞若观火。
      他跨过时空,手中提剑只是一横,堪堪以毫厘之差,错过祝由后仰的脖颈!
      虽然未能造成伤害,但这是祝由第一次后退。
      他竟然迫退了祝由。
      他竟然……成功预判祝由的进攻!
      当初与墨祖的那一战,祝由的创造力已经被带走——应该说那只是一次旧伤的总结。
      这是天衍至圣所得到的最重要的情报!
      远古人皇燧人氏和上古人皇有熊氏,两次击败了祂。又以自身的死亡,宣告时代的落幕,给予祂再一次的创伤。
      一个个时代的翻篇,本就是对过去之事、过去之人的一次次告别。
      超越时代的灵感,并不眷顾旧时代的旅人。超乎想象的创意,对祂关上了门!
      祂已经很久没有引领时代,祂只是跟着时代走。
      诸圣、神话、仙人、一真……皆是如此。
      “与时俱进”当然是伟大的代名词,可对曾经引领时代的祝由来说,却是祂已经落后了。
      现在,祂需要亦步亦趋走在姜望的身后。
      这是祂没办法立即杀死姜望的根因。
      除非当下这个时代,已经像仙人时代一样落幕。不然祂还要乘着姜望所推举的渡船,去祂遥望的彼岸。
      此刻燃烧的知见,让姜望的剑变得异常精准。
      祝由千万次地逐杀仙帝,但千万次地被姜望横剑拦下——次次以命相阻。
      祂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爆发,强行杀死姜望。
      但这也意味着,祂无法在当下这个时代获得圆满。
      姜望所不断进步的力量,才是这个时代的巅峰体现。祂亦只能追逐,不能引领。
      祂不愿意轻易杀死这个时代的弄潮者,至少在完成最后一步之前不愿意,因为这也会影响祂跳出樊笼的可能。
      而这这种“不愿意”,亦成为姜望的武器。
      立刻仗此获得了太阳宫里厮杀的主动。
      今时今日的姜望,如果不想杀了他,即便是祝由,选择也并不多!
      “你的确是个为厮杀而生的人。”祝由认真地赞叹。
      “权当这是夸奖。”姜望平静地道:“我的剑是为了保护我所珍重的一切。剑之利,说明我心之诚。”
      “当你珍重的一切不复存在,你的剑也就没有意义。我说的不是你的感受。而是世界的本质——你囿于一种虚假的使命中。”祝由的声音并不冷,但残酷到解离了一切:“仔细想想,你口口声声珍重的那些,你真的需要吗?”
      “我需要。”姜望道:“不是只有渴饮饿食才算需要。爱也是一种需要。”
      “那就把你留到最后。”祝由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
      姜望并不追逐,只是一振长剑,锵然剑鸣。
      殿中忽有声——
      「“天下皆魔”已经被破坏了,是时候以更严酷的手段,推动末劫。
      比如亲手毁掉妖界,推动苦笼派所注视的终极未来。
      以一个毁灭的大世界为支点,撬动现世,推动天崩,完成对姜望所珍之人世的“大灭绝”,亦不失一种简单的方法。」
      这并非祝由宣之于口的话,而是一种描述,一种记录。
      是历史的回响!
      祝由继续往外走。
      就在姜望的身后,在那一尊尊金衣大员的来处,正有一道青色的剪影,如烛影摇晃。
      那位旧岁月里的青衣史官,正以飘摇的自我,宣告永恒的真实——
      史家的永恒,已然降临。
      道历一三二一年,旸国宫廷的《起居注》。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人间的《史刀凿海》!
      史书验证,历史交迭。
      司马衡离开了历史坟场,许多年后重临人间。
      祂的第一站,是这太阳宫。
      昔日读史之少年,今已为青史留名者。
      姜望只是静静地等祝由回头,而司马衡提笔已做宣声——
      “《史刀凿海》以一甲子为一期,进行修订,加入新篇。”
      “但最新的这一部,只有四十六年。”
      “你战胜祝由是一个新的开始。你死在这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今提笔,为尔永志。”
      以史家的名誉,以不朽的刀笔,以古今之人对《史刀凿海》的公推,以司马衡一生的积累!
      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姜望不能在宇宙尽头等那十四年,司马衡便帮他把十四年推走。
      这一轮的历史已经走完。
      何须等待,当下即为历史的印证。
      钟玄胤写传还是太慢,超脱的史官推动历史!
      姜望竟仰首!
      这一刻岁月如梭,穿飞在姜望的眼眸里,为那焰花所烛照。
      他看到白玉京酒楼空悬宇宙如星辰,他的员工都在列。或以彗尾撞陨星,或以薪尽为炬火……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知见。
      姜安安纵剑于星雨,飞翔在她儿时所仰望的星空。
      褚幺负剑少年时,坐在屋顶,修炼他的星楼。不断阐述师父所传的道,使天下知道者,亦为道知也。
      他看到叶青雨。
      万界荒墓里的如意元君,算得上在身边。那奔流不息的道术天瀑里,有太多他们的记忆——说起来大部分的相处,都是各种各样道术的创造,和对坐不语的修行。
      经历了与人相处的局促,才知对坐“不必言”的轻松。
      人生四十六载,未得一刻闲。往后是否有时间?
      抱雪峰上的当代财神,打着算盘不知在算什么。某一个时刻心有所感,抬眼便于茫茫时空有所见。
      她弯起了眼睛,笑如月弯弯,不见仙身的矜冷。
      没有任何的话语。
      不过是相知勿念。
      时光翻过了,岁月不独行。
      他看到一本书。
      一本姬伯庸曾经拿在手中赏读,如今留在理国中军大帐里的书。
      闲书一本,写的是快意恩仇的故事。
      书名《素心剑侠传》,姜望当然也读过。可是书页翻过,书里的故事已经完全不同——
      「书的内容被替换,书的主角不相同。
      这本《素心剑侠传》,写的是‘枫林六侠’的故事。
      仁心剑凌河,义心剑杜野虎,赤心剑阿望,雄心剑方鹏举,天心剑赵汝成,素心剑……白莲。」
      当初在永世圣东峰,她与傅欢做交易,用一个情报,换来与蒲顺庵的见面。
      后来罗刹明月净身死,众里寻枝,却独独于她,天下不见。
      因为她已经走到了书中的世界。
      她在书中修过去,她要修到过去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这永远不可能。
      姜望越强,他的过去越无法改变。
      行走在历史里,这是永恒的悖论。
      太阳宫里的浮光掠影,姜望知她在书中,但他没有看过去。
      匆匆已翻篇。
      妙玉写书他能懂,白莲亦是初逢的名字。只是,只是……
      只是,为何是这本同虞周小说有关的《素心剑侠传》……蒲顺庵意在何为呢?
      眸光一转,已在角芜山。
      他看到了执笔而寂的余季同,也理所当然的,看到了酣睡的小师兄……
      旁边护道的大楚天子熊咨度,举超脱之力,有所察觉,微微颔首以礼敬。
      目光在世自在王佛庙里自由行走,翻开书箱上的那本《药师王佛经》,扉页夹着一张纸条,风一来,就枯朽——
      “这一生我写过的角色不计其数,被人记得的寥寥无几。”
      “不是我在观察你,是你路过了我的小说。”
      余季同说的这个“人”,是谁呢?
      他写过的角色,要被谁记得。
      余季同显然知道他会来,却只留下了这样两句话。
      姜望没有任何言语,他的目光无所不在,穿行于因果,无视了时空。
      人间草木,历历在目。
      一路风雨,都在眼中。
      太阳宫中,祝由果回头!
      祂深深地看着司马衡:“记史者参与历史,你已悖逆了史家的根本。倘若沈执先未死,当推祂一锄,掘断你的永恒。”
      司马衡不言语,祂寄托于青衣史官的形象,静默在太阳宫的角落。
      而姜望已自诸天收回视线。
      “一甲子无敌,未登至。”
      “人生四十六年,太匆匆!”
      这一路的确错过了很多风景,但正是因为星光不辍地赶路,才能够在今天,提起自己的剑,保护自己所珍重的一切,捍卫自己的路。
      八大魔相早缺角的魔界,魔相一扫空!
      吴斋雪先一步在历史中拔除魔功,再加上今日登场的一真遗蜕,和神与仙。无垠魔界,魔气之不存。
      金赤白三色的焰光,几乎晕染为万界荒墓的本色。
      无法计数的魔族,这一刻都被炼化了魔性,还归入魔之前,一如执掌《所求皆空大道书》的楼约。
      吴斋雪炼归一人,姜荡魔炼还一界。
      各式的旗帜张扬在空中。
      前一刻还在奋勇厮杀的人族战士,这一刻竟然都静住,忘了欢呼。
      来时没有几个想着回去,毕竟这是诸天的坟墓。
      老将钟离肇甲冲到战车上,高举拳头,热泪盈眶!
      旁边的重玄褚良眯了眯眼睛,最终温良笑着,伸出拳头,打算跟他来个袍泽间的碰撞。
      却见钟离肇甲举拳而高喊:“虎父犬子,吾恨家门!今肇甲如此,炳业千秋,后辈儿孙,何能追也!?”
      荡魔战争结束了!
      余徙红光满面!本就贵气的脸上,都是欣慰的笑纹。
      今便不举超脱,也是功举一世,看到了永恒的路径。
      此间战事,难为外界知。此间战士,亦不知太阳宫故事。但这份欢欣真情实意,这份功获岁月弥久。
      上古人皇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魔潮,于今朝被他们消灭。他们是真刀真枪地杀进了魔土,洗刷几个大时代以来的血仇。
      倘若“灭世者魔”的预言为真。
      他们……或许拯救了人族。
      就这样美好吧。三昧真火的焰光,小心地周护为圆,像是呵护一个美丽的梦。
      “他们被我推动,才舍生忘死,来参与这场荡魔战争。我有必要还他们一个等同于美梦的现实。”
      钟玄胤咬着笔杆子,慢慢地写下——“荡魔天君如是说”。
      荡魔天君什么也没有说。
      开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花瓣片片凋落,化入人间。
      最后只剩一豆金色的焰心,如日永燃。
      太阳宫燃烧在其中,而姜望在太阳宫中永恒!
      仍然是黑发,青玉冠,天君袍。
      他注视着祝由,像第一次看到祝由那样专注:“当下这个时代,我确已无敌手。祝由,我当战你于古今,于任何你能抵达的战场。”
      所谓举世无敌的路。
      炼魔只是过程,知见才是本质,而真正的仪轨,是他这一路魁于人间、益于天下的结果,是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
      他早已空证不朽,而今实跃永恒。
      “你终于走到了这里。”祝由的眼中并没有忌惮,反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长夜漫漫,独行许久,忽然看到另一种光明。
      “六合天子来不及,大成至圣不可能。以古今无敌之绝巅,空证不朽,而又贯彻当下、魁于时代的你……仍能算是这个璀璨时代的最强之剑。是时代约束下,想象力的极限。”
      “凰唯真说我一直在等待,或许我的确在等一个可以同行的人。”
      “那么,姜望,要跟我一起走吗?我们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
      祂说道:“我只对三个人发出过邀请。你是第四个。”
      道历一三二一的这场龙华经筵,好像一直都没有结束。
      关于未来的辩论,并不是那些历史上的陈腔滥调。而是这些走进太阳宫的传奇,对自己所设想之未来的践行!
      以传说,以生命,以理想。
      “只有三个人吗?让我猜猜看——燧人陛下只会怒你不争。有熊陛下是你的老对手,从一开始就跟你不同路。烈山陛下在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做出决定。一真道主执道唯一,大概听不进你的半个字。三位道尊更不必言……”
      姜望想了想:“八贤之一的仓颉,你的弟子墨祖,还有世尊?”
      祝由抬了抬眼皮,算是承认。
      “为何祂们都拒绝你了呢?”姜望又问。
      “因为祂们舍不下,看不穿。”祝由反问道:“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
      姜望道:“先贤的智慧远胜于我。如果祂们想不明白的事情,我也想不明白。”
      “或许祂们并不自由。”祝由的目光里有些遗憾:“也许你也是。”
      “不,是你不明白。”姜望认真地说道:“自我走来这太阳宫,前赴后继者,无不是惊艳一个时代的传说。祂们有各自的理想,对未来各有打算,可都来面对你。”
      “你如此强大,你的阴影笼罩了不止一个时代。失败的代价,祂们都明白。祂们还是走过来。”
      “这一路行来,我始终对自己满怀信心。可大部分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悲观的。且将这悲观,自谓为‘清醒’!”
      “我不再像年少时那样信任人间。”
      “或许我的内心还有一些滚烫,但旧伤结茧也成了甲。”
      “我一直说,我所求的公道,就只是在我的长剑足够锋利时,人们愿意听我的道理。”
      “我所要的正义,就只是在拳头差不多硬的时候,人们更多偏向正确的一方。”
      “但真正的公道,真正的正义,是只看对错的。”
      “是不掂量拳头的轻重,也不看谁的剑更锋利!”
      “我不期待那样的时候。”
      姜望垂着眼睛说:“但是它真的到来……”
      “我确定这就是我要为之战斗的世界!”
      “祝由,我不是要告诉你我仇恨你,或者比你更强大。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守护这世界。”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是陪他一路征战的长相思。
      左手负后握虚柄,那是遁出感知的薄幸郎。
      他将薄幸郎倒竖于身后,将长相思横在眼前,视线掠过剑锋而更冷:“用我的生死,来验证这誓言。”
      祝由的左手尚在“四时之缚”的状态下,祂并不急着解封,而是张开右手的五指,握住左手,抽出这段臂骨,以之为剑:“我也……只好验证。”
      长相思和骨剑杀在了一起,彼此掂量着份量。祝由猛然侧头,薄幸郎的冷锋贴脸而过。
      一切复杂的剑式都不再有用,只将所有厮杀的决心,贯彻到最基础的剑招里。
      无非是刺、劈、点、撩、挑,崩、截、斩、抹、削。
      好多年了,姜望好多年没有这样与人杀于方寸,好像回到当初刚刚学剑的时候。
      可当下的每一剑,都带着何止灭世的威能。
      偏偏连破空的风声都没有,厮杀者将自己对道的理解,和极致的毁灭,全都约束在剑锋。
      唯有永恒的目光,能够看到二者之间漂浮的微小泡影。
      那是不断生灭的世界!
      “都说你杀伐无双,于争杀一道远迈古今……我今见矣。但这也只是术。”
      一番演剑后,祝由眼中有满足了好奇心的倦怠,祂丢开布满斑驳剑痕的骨剑,左手往前一探,已解了“四时之缚”,偏偏握住了沈执先的锄头……
      祂要掘断永恒根!
      可也同样在此时,姜望横隔长相思于前,却反手拄以薄幸郎,剑拄太阳宫。
      恰是祝由挥锄的那一刻。
      对太阳宫的进攻,完全无法触动祂的警觉。
      锄头砸在了长相思的剑脊上,压得姜望往下,他举剑上抗,如同撑住一个“天”字。薄幸郎却贯穿地砖,顺势推动了太阳宫。
      就是这样一推,一直自道历一三二一年,向道历三九四六年行驶的太阳宫,轰隆一声,提前抵达了终点。
      “过去”已至现在,“现在”为人所据,“未来”正在脚下。
      时空贯通!
      正在挥锄的祝由抬起头来,眼神里并无欣喜,也不见了新鲜。只如久耕未歇,终有一丝疲意的老农。
      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灿烂之极。仿佛要将所有的光,都燃烧在一瞬。
      已死的旸昭帝,大司农……
      还有推祝由于未来的大旸司寇,已经回到万界荒墓的旸国太傅,以及此刻仍在殿中记录的旸国起居注令史……
      俱都留下金衣投影,在这宫中一揖而别。
      一个辉煌的时代过去了,一个伟大的帝国已经谢幕。
      而在两位永恒厮杀的当下,这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太阳宫……
      名为“稷下学宫”!
      嗡~!
      天地剧震。
      早就走进稷下学宫,暂代大祭酒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一撩袍角,提剑而起。在他身后是早已备好的祭台,台上是大齐群臣共约的祭天书。
      焚香而久,沐浴以待。
      再不保留的国势力量,如山洪倒倾,涌进了稷下学宫。
      相较于道历一三二一年,徒有其形的太阳宫。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这一座,才真正有天下霸国的支撑。
      不止是一张空撑架子的虎皮,让宋淮所化的旸昭帝,许久都寻不到支持。而是血肉强健的真正猛兽,破笼即要食人肉!
      紫极殿里久候多时的大齐天子姜无华,亦是一按扶手而起身!
      君王起,天下应。
      南域战场上,开启了又一次冲锋的王夷吾,倏然驻马。单手提缰,碗口大的马蹄悬在空中。
      而他身后孤身成阵的千军万马,兵煞滚滚。兵主神通所化的中军大帐里,那供于神台的众生图,轻轻掀起……
      仿佛掀开了门帘。
      画中有一扇半掩的临街的窗,窗子里可以看到一只提笔的手。这只手骨节分明,将毛笔放回笔架,这只手才舒展被看清。
      它轻轻地翻了过来……
      覆则为地,翻则为天!
      这幅众生图,不止是王夷吾在供奉。
      举齐国之文武,自东海至南夏,于神霄至妖土,享国势者敬此画于神台。
      一开始当然是为了争灵族,确实也以此完成了对灵族的争夺。后来则是对灵族的供养,也切实为灵族在现实的发展,提供了巨大帮助。
      但这些,都是对外的原因。
      争夺灵族不是非众生图不可,无非点灵,齐国有很多的选择。
      众生图的特殊之处,才是它被选择的根因。
      此刻,才是姜无华的等待!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王夷吾的兵主神通里,而是发生在所有众生图的副本中。
      翻掌覆掌,人间不同。
      当众生图掀起如帘,便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帐内的烛光摇动着,显出那张眉眼清晰、如刀刻纹的脸。
      而那帐中的烛光里,俨然映照出一颗高大的华盖树,华盖树下有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
      祂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
      遥遥地点向未来。
      烛光,照在这清瘦之人身上。
      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当初在华盖树下,为姜望所拒绝。祂便遥遥一点,送往了未来。
      所谓的“命运之子”,本就是中古人皇烈山所指,救世的期望。
      当初姜无量生而为佛子,慧觉人间,以【无量寿】登证于青石宫,枯坐数十载,遍知天下事,布局极乐未来。
      祂已经看到了末劫,知晓祝由的存在,亦知祝由的强大,故求大位,要以霸天子之身,登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以“众生极乐”,对抗“天下皆魔”。
      祂看到这个世界终将毁灭,祂看到自己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未来,是拯救世界的“六合天子”。
      而祂想超越烈山的设想,不止是作为六合天子,而是作为更进一步的“极乐佛帝”,挽救世界毁灭的终极结局。
      某种程度上,“极乐佛帝”,是类似于大成至圣加六合天子的一种未来。
      不知者不惧,慧知者终日怖怖。
      所以祂不顾一切地推动“众生极乐”。
      因为这是祂所思所想所知里,对于末劫的“唯一解法”。
      所以祂对姜望说“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在最后的时刻祂只觉得抱歉,因为死亡是最严厉的证错。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死去,都说明祂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做错了选择。
      “极乐佛帝”是不可能成就的。
      祂认知,祂接受。然后把那份命运之子的资粮……姜望拒绝,而祂又不愿再保留的“无量光”,送给了……祂的父亲。
      姜述当然已经死去,死在白骨神宫那场力竭的战斗里。
      但祂生前就在众生图里留下了后手,早早留了一份心念,于画中陪伴祂深觉亏欠的姜无弃。那本是放置君王的柔软,在最后的时刻,却成了祂寄之于未来的方向。
      放鸢黄童是对无弃的亏欠,拄杖老翁是对平凡的寄语。画中那个只见其字,不见其人的存在,才是祂寄托的未来。
      说来讽刺——祂这一生无法柔软,唯在爱子的画中,有瞬息的寄托。但就连这个瞬息,也是祂有意做出的遮掩,也成为祂寄之于未来的棋。
      所有看到这幅画的人,看到拄杖老翁的那一刻,也就明白一个威凌天下的帝王,作为父亲的偶然的心。除了叹息,也不可能再追究什么。
      可祂正是用这份从不显于人前的柔软,瞒天过海!
      那一日在东华阁里大战,祂本可以用青羊天契里的天道力量,保护这份寄托,催动这场归来。
      但在和姜无量的生死争里,很难逃脱慧觉,一旦动用青羊天契,只会被提前抹掉未来。
      所以祂反而弃置,反而送还。只要东华阁还在,众生图还在。画中那留字而不显的人,早晚会归来。
      祂知道。
      无华会看到的……
      无华会想到。
      无华会做到。
      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的《物有天仪登神法》,本来也是祂的后路之一。
      此后齐国举国奉祀众生图,乃至用之点灵千劫窟,夺灵族而功返……乃至后来隆重修建、请天下观礼的圣文皇帝庙,都是为了这归来的【阴天子】!
      圣文皇帝庙修建在南夏老山,那里有饮之则长生的“不老泉”。
      姜无量最后在华盖树下远眺,本是借着烈山人皇的目光,再看一眼人间,看一眼未来。却在关乎现世的大局外,在祂奉献一生的理想旁,看到这样的一幕……遂寄出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送上那一份,不知是否会被接收的礼物。
      最后的时刻祂没有看人间。
      这“无量光”漂泊在岁月和因果里,已经等待了很久。
      现在这烛光照面,现在这烛光披衣。
      烛光岌岌可危地跳跃着,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
      众生图里走出的清瘦之人,慢慢地往帐外走,没有看那豆烛火,但也没有拒绝。
      任由寿光满襟,亦如曾经夜战归来,一身血气未散,便提笔写国策,长子静立在旁,抱着为祂卸下的甲,守着为祂点燃的灯……如那样不可再有的夜。
      岁久矣!今如何!
      当年一真道主,也是要对抗末劫。可祂所做的事情,却无异于先带来末劫。
      姜无量也是一样。
      众生极乐,永生一真,天下皆魔。
      看似极乐美满,一真荣耀,皆魔至恶。
      但在姜述的眼中,并无不同。
      人间之所以多彩,是因为“有选择”。
      这是祂跟姜无量讲的道理。
      但大家的道理不相同,也讲不通。
      祂们都相信自己的路,也只能否定对方的路。
      所以祂宁死血战,死了都要把所谓的极乐天子掀翻。因为在众生极乐的道路上,比末劫先来的是地狱。
      紫微星照,仿佛入夜。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如武帝登证绝巅的那一晚,是齐人尚紫的开始。今朝归来的,是东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
      但众生图里走出来的人,只是轻轻一拂,将这样的夜色拂去,将雀跃的紫微星送回。还人间于灿夏,却予冥土以清辉。
      祂在太阳的光照下负手,祂在幽冥的鼎沸中前行。
      “吾今复为阴天子,不复言齐,平视众生,愿为永证!”
      曾经阴天子不能成,是独据冥土为齐用,诸方无不拒之。今为末劫出,才是天下不能阻。
      各国帝君都不言。
      遂是一拂大袖,去了久等多时的稷下学宫。
      曾为齐君着紫袍,今为冥帝披青玄。
      立足于华丽战车上的左光殊,已引长河之水,正打算水淹齐军,一见此君出世,即刻散了茫茫水气,遥而拜之:“为陛下贺!”
      楚不必敬齐。但他愿敬此君。
      王夷吾更是早就驻马行军礼。
      旁边的灵咨看着那背影,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祂好威风呀!”
      其时有一场太阳雨。
      淅淅沥沥的灵露落人间。
      其中一滴,正点在灵咨的眉心,沁得他灵海一阵清明。
      他伸指刮了刮那湿润的残迹,放在嘴里舔了舔,喜笑颜开:“好甜!”
      ……
      祝由的锄头,还压在长相思上。
      薄幸郎还拄着宫殿的地砖,如同撑着渡船。
      就这样推完了最后一段旅途,把太阳宫送回了稷下学宫。
      都说当代是姜望的时代,《史刀凿海》的这一卷,也从道历三九零零年写起。
      但在时序自然的道历三九四六年,以及自此之后的每一刻,才是姜望“现在”的巅峰!
      仓啷啷啷……
      长相思的剑锋,在农圣的锄头横过,发出如同出鞘的声音。
      一抹到底,上方遽空!
      农圣的锄头被斩断,农家的神通被掠过,祝由被斩得后仰,竟然后退了一步!
      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宫殿外,此刻都是东齐的芸芸学子。
      今日的稷下学宫,正在三百里临淄城的郊外!
      就在祝由后退的那一步,身着青玄的阴天子,正持戟走来。
      这杆大到夸张的、鬼神呼啸的战戟……
      戟身犹带温。
      那位华英宫主,把自己关在青石宫后的每一年,都如华英宫里的曾经。朝夕练武,晴雨不辍。
      唯道无所有,以武寄余生。
      但这杆被取走的战戟,就是安慰。随之而战斗,即是“我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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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月27日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不见也散。